紀錄者
一
這不是普通人能做下去的工作,因為要對抗的,從來不是眼前要幫助的人,而是整個社會,整個歷史,整個經濟體。我繼續再往下想,螞蟻, 獅群,蜜蜂這些動物性規律的概念都在我腦海裡浮現。我不禁思考,人和動物、植物,甚至我與天上的雲,地面的水,本質上,真的有所區別嗎﹖
種種思考,或許源自於科技的發展,失業率提升,甚至聽到有人自我了結。學生,上班族,父母親的角色,甚至有其他標記的人,都因為工作關係接觸過。 也或許是因為接觸過不同角色與階級的人,讓我對制度這些概念化的事物比較敏感。
我睜開雙眼,在黝黑的色塊中,把手機的鬧鐘關掉,起床梳洗,準備去工作。一會後,我來到公司,看著委託欄上有興趣的工作內容,跟同事溝通並接下委託後,準備去前往幫助。
幫助他人的工作,甚至還以公司的規模幫助,這是以前的我想都沒想過的。走前,總經理對我說,他很看好我,認為我真正有能力去幫助他人,他還送了我一句話說,任何良善在無知面前,都是罪惡。
我騎車到達目的地,這次委託人是一位父親,我來到他家門口,按了按門鈴,準備跟這位父親溝通委託內容的細節。
門打開,委託人邀請我進去客廳坐,我點點頭後,他說:
「叫我楊先生就好。」
我再次點點頭,從大門口到客廳,我們寒暄了幾句,坐下來後,楊先生的表情沉重地說:
「這次想要委託你,幫助我的兒子。」
我停頓了幾秒,途中,我觀察客廳的裝潢,很快就得出楊先生是中下階級的經濟狀況,之後我回復他說:
「你孩子幾歲﹖」
「十八歲,但他不打算繼續讀書,也不打算去工作,整天待在家裡。」
「楊先生你想要怎麼幫助﹖」
「你們不是有客製化的服務﹖」
「確實有的,但那代表要交給我全權處理,楊先生,你可以接受嗎﹖」
「可以,只要讓兒子再露出一次笑容,都可以。」
雖然不管有沒有全權給我委託執行的自由,我依然都會用自己的方式去完成工作。之後,我問了楊先生孩子的名字跟房間位置,並拿起手機,把楊先生的委託細節記錄起來。
我來到二樓,來到最遠離樓梯的房間,對著閉緊的房門說:
「你好,我先表明我的來意,我是你父親委託來幫助你的人。」我停頓一會後,再次說:
「如果你願意,我會在三樓陽台等你,你不會在三樓看見你父親的。」
我來到三樓,門口旁的櫃子撲滿著香菸與打火機,我把自己的菸盒從口袋裡拿出來,叼起一根菸後,點起火。兩張椅凳,一個在太陽下,一個在陰暗的角落,我把陰暗角落的椅凳放在另一張後面,並坐了下來。我用力吸吐,也回憶這種委託最近幾年越來越多了。孩子看不見未來,高中畢業後開始麻痺自己,因為自己的決定,過程中被社會整體貼上標籤、標記。也因為還年輕,對於身陷社會主流價值的自己沒意識,最後扛不住一種無形的壓力,只留下破敗的家庭。
「所有人卻把責任歸屬到個人身上。」
我自言自語,但門口的方向發出:
「而個體,只有兩種結果。」
我們互視了幾秒後,他說:
「不是毀滅,就是重生。」
他走過來,中途從櫃子拿了一包長壽菸後,坐下在我旁邊的椅凳上,叼起菸,點起火後,對著我說:
「你跟社工還是什麼我父親請來的輔導師差很多,把我跟我爸分開,單獨聊這點就跟上次幾位不一樣了。」
「我直說了,我不會讓你父親滿意,也不會讓你滿意,我只會,讓我自己滿意。」
「滿意﹖你想看到什麼結果﹖」
「屬於我的結果。」
「有趣,學校是教不出你這種有趣的人。」
「我從不覺得分配機器能夠教導出獨立的靈魂。」
「分配機器﹖這說法第一次聽見。」
我吐出一口煙,指著腳下的螞蟻說:
「從螞蟻出生的那一刻起,就註定了一生的位置。不是因為選擇,而是因為牠們在卵期吃了什麼,被養成什麼樣的工蟻或兵蟻。」
我再次吐出煙,看著他說:
「像不像人?一出生就在資源不同的家庭,然後再被成績決定去向大學、職場。」
「也就是說,學校把人分流,篩選,引導,並依照出生擁有的資源,也就是運氣,把我們送往不同的人生方向……。」
他吸吐著煙,看著我再次說:
「學校不是窮人往上攀爬的方法嗎﹖只要努力……。」
是阿,讀書,努力讀,努力念,最後,死在這個時代,這個背景,這個瞬間的結構裡。我看著他迷茫的神情,終於意識到,我為何會找這份工作,並被總經理稱讚的原因。
「學校是……讓資本家的孩子,繼續當資本家。」
我看著他,我從他的眼眸中,看見一扇門,擋著所有一切思想,也看見門縫,正在慢慢地敞開。他對我說:
「你看得這麼透徹,那一定有些解決方案吧﹖」
是阿,是阿。解決方案,也需要運氣,也要誕生在好的資源裡,更難得的,是解決方案的人,需要一種勇氣,對抗時代與歷史洪流的勇氣。
「我沒有解決方案。」
他摸摸頭,熄掉煙,並露出怎麼可能的表情。他彷彿在問,為何懂得那麼多,卻沒能給出對症下藥的處方﹖對於他的反應,我只是重複著:
「我沒有解藥。」
他盯著地板點點頭,他的肩膀還沒有沉重、無力與掙扎在上面棲息,但或許之後會有。我想聊點別的,所以我邊熄滅菸邊問說:
「你是剛滿十八才開始抽菸的﹖」
他笑著說:
「不,我十六歲就開始了。」
在我張嘴準備回復時,他搶先說:
「我想知道更多。」
想知道更多﹖現在的他,是在洞穴裂縫中看到一絲曙光,想拼命敲打裂縫的人。敲開裂縫後,會發現光線,也就是知識,其實是一種讓人有希望的幻覺,此後,人又會回到黑暗的洞穴中,如此,重複,幻覺,敲打,洞穴。
他打斷我的思考說:
「我比同齡人懂得更多,我懂如何反思自己的思考。」
「這種角度不錯,但記得,你也是社會的一份子,擁有無法選擇背景與環境的認知限制。」
我生命中的每一個微小瞬間,都將是限制我的認知,限制我思考的牢籠。我思考本身的條件與邊界,是被經驗所塑造的。我看著,每個片刻,每個當下,每個選擇,也就是現在,正在構成我的思想,正在重塑我的想法。我看著它,它也在看著我。
我停止思考,看一眼手機上的時間,並對年輕人說:
「我們來交換聯絡資訊。」
他拿出手機,輸入我講的名字。我們互相加了好友,他的通訊軟體名字叫做北極熊,頭貼是身形乾扁的北極熊,配上融化的冰山。
今天該結束了,我抱著這樣的想法,跟年輕人放鬆的閒聊,並下樓跟他父親寒暄了一會後,離開了。
我現在只想吃飯,在騎車前往常去的自助餐途中,我規劃工作的數量。楊先生的委託,加上有精神疾病老先生兒子的委託,我還可以再接一個委託。
吃飽後,我來到委託欄前,左看右看,終於找到一個有興趣的,並接下委託。跟委託人見面的時間是後天,這代表,整理並記錄好委託細節後,今天就沒事做了。我找張椅子坐下,拿起手機按壓螢幕,直到年輕人訊息發來,我才發現已經下午了。他先是感謝我,並說可以叫他凱。之後他請教我一些小問題,我沒給他我的想法,反而發給會讓他拼命思考的訊息。
公司的工作內容,主要是看委託人的方便日期。一開始,我會配合委託人的日期,先跟委託人見面,但之後我都是跟需要幫助的委託對象直接接觸,除非委託對象無法自行連絡,當然也有一些案例,我是沒先見過委託人,直接跟委託對象接觸,我看著行事曆,這禮拜還有老先生與婦人的委託內容。
突然一通電話打來,我看都沒看接了起來,手機發出聲音說:
「晚上要不要去吃飯﹖」
熟悉的聲音,讓我想都沒想地說:
「幾點﹖」
約好時間,回到家後,我從冰箱拿出涼爽的紅茶降降溫後,來到屬於自己的房間,並從書架上取下存在這本書,放到電腦桌上開始閱讀 。
「無論看多少遍,這本書的學術邏輯語言依然完美無瑕。」
我曾經為這本書留下眼淚過,不是因為這本書寫得多好,而是這本書讓我明白,一個人如果擁有完整的邏輯體系時,是無法被言語撼動的。就像這本書的作者,因為太聰明,當有人試圖要打破他運用邏輯建構起來的信仰時,他往往能找到說服者的話語缺陷,並猛攻這個弱點。作者用理性武裝自己,賦予邏輯高貴、清醒的符號,但,他其實是把驕傲包成鎧甲,把逃避偽裝成洞察,把恐懼說成思辨。一旦他理性的堡壘被攻破大門,他的精神將會被送上斷頭台。
「但我為什麼會覺得,這本書的邏輯完美﹖」
是社會馴化的原因﹖以前時代人們會對理性發出感嘆嗎﹖我繼續往下想……或許,知識是貴族,理性是國王,難道,邏輯本身是一種權力嗎﹖我的頭開始痛了起來,但我越想越深入,甚至把腦袋的想法逐字說出來:
「我真的在思考嗎﹖還是我在使用一種被現今社會認可的語言方式來模仿思考﹖」
我……我的眼前突然一片黑,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,我只知道,我好害怕。我用力拉扯我的頭髮,試圖用痛覺讓顫抖的身體冷靜下來。黑暗的線條,不只是包圍我,更滲入我的精神,與它搓揉交織,讓我的腦袋發瘋般地說:「我嘲笑螞蟻一直往前爬行的同時,也在嘲笑思考的自己。」
光突然出現在我眼前,並伴隨著聲音:
「均浩,不是跟你說過,停電後,你的房間不會自己開燈嗎?」
「爸。」
我只是冷漠的回應,不透露出一點情緒。我爸盯著我桌子上的書籍,搖搖頭。此時,我心中一股憤怒野火正在燃燒,但隨後又被我撲滅。我們沒多說什麼,我爸離開房間後,我把書籍放回書架上,出門了。
我來到路邊攤,等待遲到的朋友。車流聲正在轟炸我的耳朵,而我只是點起一根菸,盯著準備露出笑容的月亮,吸吐。隨著摩托車靠近我身旁,我才低頭看向旁邊,並說出:
「你超久。」
我靠近他,輕輕揍了他的手臂。
「我剛剛在跟老婆講電話,超白癡,讓我拖超久。」
他的情緒自然的流露,我很開心。他的世界占滿了,老婆,生活瑣碎,白癡的事,不像我,只剩下香菸。我們兩個不同世界的人,卻成為了朋友,我非常珍惜,但也非常感到,孤獨。
他脫下安全帽,高調地喊著髒話後說:
「超餓的!」
「我也是,我要爆吃一頓。」
我跟他走到老闆攤位前,我們都在看著菜單思索,我先點了滷肉飯,虱目魚肚跟滷蛋,隨後他說跟我點一樣的,但多一顆滷蛋。他把錢給我,並說不用找。我點點頭,我跟老闆點完菜付錢後,拿張椅凳坐在他的對面。他把手機給我看並說:
「你看,這妹子超正的。」
我對女人沒什麼興趣,但我還是說:
「挺正的。」
「真的是會受不了。」
「你每個都馬受不了。」
「好像也是哈哈哈。」
老闆把飯菜端上來,他起身去拿餐具,而我在跟委託對象確定時間。
「明天……一整天都是老先生嗎……。」
「什麼老先生?」
他把免洗筷跟湯匙擺在我的滷肉飯旁後,我回復他說:
「只是明天的工作而已。」
他突然打了個噴嚏,他拿起衛生紙,邊擰鼻涕,邊說:
「我明天也要上班,如果能在家躺平就好了。」
躺平……這個詞越來越多人使用了。或許現在是貶義詞,但我相信,風向會慢慢地改變。
「別想太多,吃飯,吃飯。」
他拍拍我的肩膀,並把我從思緒中拉回眼前。他回到座位,吃起食物,我也開始埋頭吃飯,直到他起身到販賣機旁,投入硬幣,並喝下飲料,發出舒爽的聲音,我才回過神來。
我來到他旁邊,翻找包包裡的硬幣時,手臂感到一陣冰涼,並發現他拿著我最愛喝的紅茶,碰著我的手臂,笑著說:
「拿好哦。」
他後退了幾步,並用投籃的方式丟過來,我踉蹌地接住紅茶,而他也喊出:
「空心入網。」
我沒哭,沒笑,只是認為此刻,便是永恆。
二
大草坪中,老先生坐在輪椅上,指著太陽,說著一些話。而我只是看著他側臉的影子,在烈日的映照下,融合,交揉後,露出扭曲的笑臉。
委託人的內容是,幫助老先生。然後叫我不要聽他胡言亂語,他有精神疾病之類的話。已經一個禮拜左右,工作進度依然停在原地。每天,看看花朵,看看鳥兒,不論我如何與老先生溝通,他都沒反應或自言自語。
我的手突然被老先生握住,他看著我對我講:
「藝術家……是匠人,是一種工匠!」
我點點頭,他繼續說:
「前面的基礎,是科學,是技藝,是理性,是技巧。」
「那後面是?」
坐在遠處的看護走過來,說著曬太陽的時間到,而老先生就在此時說出:
「頂端站著的是……思想,精神,偉大。」
看護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但我看得見,他的影子帶有一種,鄙視。坐在輪椅上的老先生被推入室內,我也來到客廳,看著牆上擺放著的漁夫畫,隨口說出:
「這畫,有一種力量。」
隨後老先生像瘋子般地嘻笑起來,整個空間迴響著他的笑聲,久久不停。委託人,也就是他的兒子走下樓,對著老先生說:
「爸,樓上有客人,正常點,我拜託你。」
但這句話讓老先生越笑越大力,他的笑中間參雜著咳嗽與嘔吐聲,他沒有停下,他繼續笑,甚至還用他最後一絲力氣,搖晃著輪椅。他兒子再次說:
「你真的瘋了,有聽到嗎?你他媽是個瘋子!」
他兒子繼續邊罵邊走上樓,看護繼續推著輪椅,而老先生,繼續笑。
直到老先生被推到客廳的角落,他才停止笑。看護叫我坐在中間的沙發,但我委婉地拒絕。我把一旁的椅子放到老先生旁後,坐下。看護離開,老先生的視線會跟著窗外麻雀移動,他看,我也看。
我還在思索到怎麼幫助老先生,但我能肯定,我不會回應委託人的期待,讓老先生正常點。他因為疾病,沒辦法正常言語,可能一輩子無法好好的用說話表達,但我知道,他可以用其他形式表現出來,他想講的。
我馬上想到兩個方案,如果說話不能,就用畫的,畫的不能,那就用樂器。
我在客廳找了張紙與筆,再把一張椅子擺在老先生前面後,把紙與筆放在上面。他轉頭看了一眼紙與筆,用右手拿起筆,左手拿起紙,毫無規則的擺動右手跟左手,直到他放回椅墊上,我才靠近看。
這張紙,全部都被塗滿黑色。唯獨正中央,有一個圓點,沒被塗黑。
「圓點……很像眼睛。」
老先生沒甚麼特別的反應,只是嘴角抽動一下。
沒什麼資訊,我拿出手機發給他兒子訊息講,你們家有沒有木吉他?之後把紙放下到椅墊上,用筆壓住,坐回了椅子上。
我把委託細節記錄起來,突然老先生大叫一聲,我抬頭看,發現老先生看著地板,而紙張,就在地板。
「發生什麼事情?」
老先生沒回應,我把紙張拿起來,對著正面的白色圓點看了一眼,然後舉高,讓紙的背面朝向燈光。這時,我發現燈光穿透紙張後,白色圓點的位置,隱約透出一點黑影。我立刻翻到背面,發現那裡是一片潔白,只有正中央,有個黑點,正好與剛才正面的白色圓點重合。
「哪個是黑的,哪個是白的?」
我沒回答老先生,並愣了幾秒。手機的訊息傳來,我拿出口袋看,是委託人發來的,他等等去找,並問我老先生有沒有正常一點,就在我準備回復時,委託人下來了。
他身後的人打扮得非常正式,委託人先是對我比出等一下的手勢,隨後便往大門口走去。
我回到椅子上,靜靜等待。不久後,委託人拿著吉他走到我面前說:
「這吉他,是我爸生病前的老古董。」
他把吉他放在我旁邊,並再次說:
「生病後,我給我爸用過吉他,但水平跟之前差很多,就連正常彈都做不到了。」
我看著那把吉他,邊角上的木頭露出乾裂皮膚,弦已被灰塵與雜質染黑。我拿起吉他,充滿坑洞、乾扁的紋理,還有無法再起舞的淚痕,觸摸到吉他的這一刻讓我明白,它壞了。我試著彈奏,但它發出極度難聽的聲音,一種尖銳、刺耳以及不舒適感,我馬上停止了彈奏。
確實沒有人會把這把吉他留下來,丟棄或擺在角落,是人們正常的行為。畢竟,它已不能說話,已不能傳達。
「我記得我把我爸房間不需要的物品都丟掉了,但我剛剛發現吉他在顯眼的地方擺著。」
「還是你父親故意擺在顯眼的地方?」
委託人笑了笑,並搖搖頭說:
「我爸病了,他連吃飯都有困難,還會在看護不在的時候,一個人把吉他擺在顯眼的地方?」
「那你要如何說明吉他在顯眼的位置?」
他只是搖搖頭,叫我別再說了。但我繼續說:
「你父親,還活著。」
我拿起椅墊上的紙張,擺在他的面前。
「這就是你父親還活著的證明。」
「我說……。」
「他只是病了,不是死了。」
「夠了,有聽到嗎?我說夠了!」
我沒回應,只是沉默著聽著他再次說:
「我請你來,不是讓你告訴我,我爸沒死!」
「你隨時可以解除委託。」
「如果你繼續下去,我一定跟你們公司解除契約。」
「我不可能不繼續,因為,你才是我的委託對象。」
「你在講什麼?」
「你要我幫助你父親,那就代表你必須承認,你根本不想真正的幫助你父親。」
「我不想幫助我爸,我還會請你來嗎?」
「你只想迎合道德,迎合社會期待,如果你想真正解決問題的根源……。」
「出去。」
我點點頭,邁步往前時,把那被打斷的話說出去:
「就必須意識到,你才是需要幫助的人。」
「你才需要幫助!我明天就解除契約!」
我背對著他,帶著沉穩的步伐,慢慢走向大門口。
「我有問題?你以為照顧者很好當?」
他的話語越來越小聲。
「你……根本不知道我壓力多大!我有女朋友,有工作,還要應付客戶!」
稀疏的話語,只是迴響著空間。
「我很累,我真的很累,我……我爸生病,我爸……認不出我來了。」
最後,我只聽得見,斷斷續續的聲音。
「怎……救……我……爸……他……病……。」
我踏出大門口,只留下哭腔在原地響徹。
三
「我老公讓你來幫助我?」
「是的,女士。」
「你覺得我需要社工什麼的嗎?」
她語氣升高再次說:
「我在家幫他照顧孩子,煮飯,洗衣服,然後他現在叫一個陌生人,過來說要幫助我?」
她的眉毛抽動,手緊握著鍋鏟說:
「我現在不管你是什麼,你給我出去。」
我只是沉默著,用餘光看著客廳的柴犬後,說:
「好的,女士,如果你需要幫助,我就在外面的公園等你。」
「不需要。」
我禮貌的點點頭,離開婦人的家中。我在公園隨便找了張椅子坐下,我拿出手機,看見凱發來的訊息,他問說可不可以陪他去動物園逛逛,我答應了,但我也提出條件,我對凱說,過程中我會記錄你的行為。凱回復好,我們在訊息約好時間後,我把香菸從菸盒裡拿出,點上火,吸入,吐出。
凱又發來訊息,他問了一句話:
「均先生,我想知道,世界,真的毫無意義嗎?」
我沒做反應,沒有回覆,只是一直,重複著吸吐。
作為痛苦過的人,我不希望凱深入下去。但作為在虛無中重生的人,我又希望他能在當中淬鍊。這是一條恐怖的單行道,會讓人越陷越深,再也無法回頭,真正地陷入無。凱會變成什麼樣子?毫無意義的極端,不是肉體上的死亡,就是精神上的自殺。
以前的一切思想,他會看,他會想,他會認為,意義是自己創造的,然後,認知到這只是自欺欺人,之後,他又會找到新的解方,認為反抗才是唯一解答。但當他開始再次問,是不是一切都毫無意義?最後,他會再次回到虛無。這時,死亡就離他不遠了。或許,親眼見證他死去的過程,是最好的回覆。我看著訊息,熄滅香菸,並再次點起一根菸後,吸吐。
真的是最好的回覆嗎?我想了想。以邏輯論述,沒用。以道理建議,沒用。我決定給凱,一個故事。
魚苗,第一次面對世界時,就只會吃眼前的藻類與附近浮游的水生昆蟲。吃飽,就找,就飄,就游,在過程中,看見比它大的生物,害怕地逃跑,撞到石頭,第一次的痛覺,讓它身體抽動,無法控制。等身體停止抽動後,它再次游,再次飄,再次,吃下藻類。
吃著吃著,它擺動全身的力量,快速游走。它不知道眼前的生物是什麼,為什麼逃走,它只知道,游。
長大後,它變得更有力量,能吃更多東西,但當它往上看,還是會下意識地逃跑。就算上面,什麼都沒有。
魚,不知道天空,不知道魚鷹,不知道海龜這些生物是什麼。它也不知道什麼是痛覺,什麼是食物,什麼是,魚。 它就只是吃,游,飄,然後,死去。
而我,就是一隻魚。
我再次吸吐,傳送訊息出去。我熄滅香菸,聽見狗的嘶吼聲在我前方,我抬頭看,然後對著眼前的主人說:
「女士。」
她沒講話,那我也不講話。幾秒後,她開口:
「社工先生……。」
「坐吧,女士。」
女士很快坐下來,但她的柴犬,往前幾步,又後退幾步,一下在原地繞圈圈,一下看著馬路原地不動,婦人對著她的狗喊:
「波比,快過來!」
柴犬咬著牽繩,往反方向拉,牽繩到達極限,婦人不得不出力控制繩子。
「波比,你在猶豫什麼?快過來坐下。」
柴犬看著我,我面無表情地直視它的眼睛,柴犬對著我露出獠牙,大聲吼叫。婦人遞給我寵物肉泥,我把包裝撕開時,柴犬跑了過來,吐著舌頭,曖昧的低鳴著。我餵給柴犬吃,它的舌頭舔到我的手指,我不喜歡這種感覺,我下意識地把手收回來,柴犬發出可愛的聲音。餵完後,它安靜地坐在婦人的腳下,我從包包中拿出衛生紙,擦拭手指。這時婦人問了我說:
「社工先生,我老公,為什麼要請你來幫助我?」
「女士,我不是社工,我只在做一種幫助他人的工作。」
「那怎麼稱呼你?」
「均先生就好,你的先生委託我幫助女士妳。」
「幫助……唉。」
他眼神看向我又看向遠方,嘆了口氣後說:
「我老公他……外遇了。」
她繼續說:
「很久了,已經很久了,就在我覺得人生準備要一團糟的時候,它來了。」
「什麼來了?」
「宗教,我信仰的宗教讓我在迷茫的時候,給了我確定的東西。」
她繼續說並問了問我:
「妳要不要來我們宗教的地方看看?當作聊天跟交朋友就好,說不定,它也能給你一些,確定的東西。」
「可以。」
我回復的非常快。
「我以為你會排斥。」
「我只是去看看那邊是什麼樣子,為什麼會有排斥?」
「什麼?你不會想理解我們的教義嗎?」
「不會。」
「那……我們找個時間去看看,怎麼樣?」
我們交換了聯絡資訊後,她對著我說:
「請你忘記要幫助我的委託,我,已經被拯救了。」
我只是搖搖頭地說:
「我不是,來拯救誰的。」
「那你來幹嘛的?」
我看著她,她也看著我,而我,就只是看著她,沒說話。
「均先生,那再用手機聯絡。」
我點點頭,揮手道別,我看著她牽著柴犬往遠處走去。而我,又再次點起了一根菸,吸吐。
四
九點三十五分,我在動物園門口,看著凱跑過來。
「均……均先生。」
他大口喘氣,呼吸急促。我從手裡的塑膠袋中拿出水瓶遞給他後說:
「進去吧。」
我站在櫃台前,迅速地買完票。進場後,等待幾分鐘都沒看見凱,我巡視每一個櫃台,視線停留在一位著急的少年身上,我意識到,那是凱,他的視線看著我,充滿求助,看起來是忘記帶錢了。
我靠近對著他說:
「先幫你墊,到時候再給我。」
凱點點頭,口中說出感謝的話語。之後他說他想先去水族館看,我說好。他在路途中問了我說:
「均先生,你期待嗎?」
「還好。」
我的話語,並沒有影響到他的興奮,我再次說:
「你為什麼想先去水族館?」
「因為我想先看魚!」
那看人就好,這種話,我實在說不出口。我們到達水族館門口,進去,眼前微弱的燈光,讓人可以專注地觀察動物。我來到小丑魚前,隔著玻璃,看見海葵中有小丑魚躲在裡面,色彩鮮艷的小丑魚,讓我視線一直盯著。
「均先……生,你看這邊。」
我聽著人群的驚嚇聲,並轉頭看著凱指著的方向,而我只是看著這景象說:
「那只是魚吃魚。」
大魚把小魚吃掉,不是很正常嗎?但看見這一幕的路人,好像不是這麼想的,我聽著他們的對話:
「媽媽……魚吃魚……。」
「寶貝,不是每個魚都會這樣的,只是特殊的魚會這樣而已。」
「魚還在吃……。」
小女孩突然哭了起來,只是因為,吃小魚的大魚,被更大的魚吃掉了。
紅色的血與深藍的假海洋融合再一起,血腥味讓少數被關住的魚類,撞著玻璃,有些被其他魚咬掉一半的身體正在掙扎抽動,而有些,正在直視我們。魚就像鬥士,時不時地看著觀眾席,並把手中的劍,高高舉起。魚類展館,變成了鬥技場,只差沒有歡呼聲的吶喊。
孩子們的哭聲以及家長的喊聲,讓展館人員馬上察覺到異常,工作人員下水處理,把那些混亂的魚抓起來,並倒入一些奇怪的水,之後水質逐漸變成深藍。
但就算群眾害怕,驚恐,馬上通知工作人員,視線依然沒有移開。所有人都在注視眼前的表演,我閉上眼,彷彿看見那些家長與孩子的靈魂,正在拍手叫好。
我張開眼,發現群眾換了一批人,好可愛,好蠢,好呆,各種對魚的評價,讓我意識到,剛剛的異常,消失了。
「均先生,我不喜歡這種感覺。」
我擺出抽菸的手勢,吸吐,發現我根本沒有拿起菸在手上。我感到焦慮,想衝出去到吸菸室,但我用手掐了自己的大腿,然後對著凱說:
「你想到了什麼?」
「我……有點不舒服。」
「前面有椅子,去坐一下。」
凱走到椅子前坐下,大口地喝起水。他說我可以自己先去逛逛,他先休息一下。我點頭,隨便亂走,眼前的牌子寫著兩棲類展館,我走進去,聽見有位孩子說:
「爸爸!陸龜,走好慢哦。」
中間有隻身軀特別龐大的陸龜,吃著植物,一旁小隻的陸龜在無目的地走。
「救救我。」
我再也無法冷靜,陸龜的低鳴聲,我卻聽成人類的語言。我用更大的力道再次掐著大腿。我離開陸龜區,來到青蛙區。有被關在小盒的赤蛙,空間大的豎琴蛙,還有玻璃內都是青蛙的空間。我往前看,青蛙整齊的佇立在水窪中,整齊的發出叫聲,整齊地透過玻璃看著我們人類。我擠到最前面,往後看,人類整齊地站在原地,整齊地發出驚嘆聲,整齊地透過玻璃看著它們青蛙。我往前看,是青蛙的臉,我往後看,人臉。往前看,青蛙的臉。我再次往後看,人臉。往前看,人臉,我再次……往後,看見蛙群的臉,往前,看見人群的臉。
我好像,已經分不清人群與蛙群,在哪一邊了。
我走出展館,來到吸菸室點起一根菸,吸吐,然後再吸吐。抽完後,我來到水族館,但怎麼找,都找不到凱。我問了問工作人員,他說沒看見一位少年在椅子上坐下過,我問了問一旁的遊客,他們也說沒看過,我發消息給凱,並在他原來的位子上坐一段時間後,聽見一旁的小孩子說:
「爺爺,小丑魚欸!」
孩子突然靠近玻璃讓臉貼著。
「魚跑回海葵裡了。」
沒錯,魚跑回海葵裡了。我站起身,看著毫無消息的手機,心想這時間人應該都往熱門區跑了,哪裡最安靜又能坐下來?我來到動物園內唯一的餐廳,我四處看,果然看見凱在這,他正在盯著冰淇淋櫃台,我靠近他身後,並對著櫃檯比著兩份的手勢。隨後餐廳人員操作著冰淇淋機,熟練的擠出漂亮的形狀,然後餐廳人員看著我,而我在凱的身後指了指他。
「有人請你的。」
餐廳人員對著凱說,而凱的表情,很逗趣。我的手機發出訊息聲,凱聽到動靜回頭看了我一眼後說:
「你請的?」
我點點頭,他轉頭回去,小心翼翼地拿起冰淇淋,然後邊吃邊說:
「真爽。」
我也拿起遞給我的冰淇淋,慢慢品嘗。
「均先生……我可以叫你均哥嗎?」
「可……可以。」
凱對我笑了笑,但我臉上沒有特別的情緒展露。我們各自吃完冰淇淋後,凱問我說:
「均哥你要吃午餐還是繼續逛?」
「我想晚點再吃,要去哪個展館逛?」
我看著一旁的動物園地圖導覽,然後問了凱說:
「叢林展館……中途還有鱷魚池可以看,要嗎?」
「走!」
離開餐廳,我們來到鱷魚池,這裡人群稀少,看來沒什麼人喜歡看鱷魚。我輕鬆地來到最前排,凱在我旁邊,我們盯著一動不動的鱷魚,它們在岸上曬太陽,身旁的情侶也只是說:
「沒什麼好看的,走吧,寶貝。」
我沒任何想法,我只是盯著,看著,直到凱說出:
「它們在等待。」
「等待什麼?」
「潛伏在水面下的鱷魚,在等待食物。」
我看著水面,確實有些波瀾,當我更靠近欄杆,往下看時,有隻鱷魚突然從水裡躍起,試圖把我拖下水。
我馬上後退幾步,些許人的大叫聲,吸引了大批遊客。他們擠過來,想知道發生什麼,我被推回欄杆前,不論我怎麼往後走,都是徒勞。
我聽見凱在人群中喊著均哥,但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。我想使用全身的力氣推回去,但我用力擠回去的話,有人肯定會因為推擠摔倒或受傷。
我不想傷害任何人,但難道我就這樣被推到欄杆前再次被鱷魚咬下水?
我……第一次感到敵意,第一次,對這個社會生氣。我大喊,大叫,大聲說:
「給我後退!」
人群停下來的瞬間,我繼續說:
「你們沒看見有人掉下去了嗎?工作人員在後面,全部給我讓開一條路。」
我順著讓出來的路離開了人群,口中說著:
「一群白目。」
雖然人群馬上意識到我剛剛說的話是謊言,根本沒有工作人員在後面,也沒有人掉下去後,自然就散開了。人群一散開,我就看見凱在離鱷魚池有點距離的大樹下坐著,我走過去並坐在他旁邊,他對著我說:
「均哥,還好你很聰明,不然剛剛真的很危險。」
「那只是無奈的舉動而已,我別無選擇。」
他拿水瓶大口喝,炎熱的天氣,讓凱喝完後,發出滿足的聲音。
「喝完了。」
我從手中塑膠袋裡再拿出一瓶水遞給凱,他點頭感謝,我自己也拿出一瓶,然後起身把袋子丟到一旁的垃圾桶。我喝了一口,冰涼的水讓燥熱的身軀降溫,連同精神。喝完後,我對著凱說:
「繼續走吧。」
我們繼續走,上坡的路程加上會刺痛皮膚的陽光,讓我有點不舒服。好在,路途不遠,我們馬上就到達叢林展館前。進去後,我對眼前的環境感到讚嘆,外觀模擬得如此,但我有種感覺,一種野性被抹滅的感覺。涼爽的空氣,讓我放鬆下來,我們順著螺旋坡道往下走,突然,大巨嘴鳥飛到我眼前,並在我頭上徘徊,最後停在我的頭上。它在我頭上發出鳥鳴聲,並拍著翅膀。它純黑的羽毛掉落從我眼前飄落到地板,凱蹲下撿起來,並遞給巨嘴鳥,大巨嘴鳥叼起自己純黑的羽毛,放在嘴裡,在我頭上晃動,且有節奏地踩踏著。
人群紛紛拿起手機拍照,有的拍完照片就走了,有的留下來,還有的,叫我抓住巨嘴鳥放到他的頭上。我舉起手,碰到巨嘴鳥的爪子時,它用喙敲敲我的頭,我的手收回來,巨嘴鳥又發出鳥鳴聲,突然,幾十隻的巨嘴鳥飛過來,在我頭上的鳥周圍繞圈飛行,就在人們讚嘆這景象時,有遊客大喊著:
「孩子……我的孩子不見了!」
巨嘴鳥群突然一同發出尖銳的鳥鳴聲,再次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,我看著並聽著那名孩子不見的遊客,他慌張地詢問有沒有看到嬰兒推車,他問,他說,但每個人都只是回復,沒有,然後繼續轉頭看著巨嘴鳥群。
這時凱跑到遠處的工作人員旁說了什麼,他回來後,把我頭上的巨嘴鳥驅趕走,然後對著我說:
「我跟工作人員說了,他會來處理。」
被驅趕純黑羽毛的巨嘴鳥,帶著同伴在一旁的仿樹上佇立著,並發出笑聲。我不確定有沒有聽錯,所以我問凱:
「你有聽到那頭巨嘴鳥發出的笑聲嗎?」
「我不太確定……但,確實很像笑聲。」
這時,嬰兒的哭聲從近處仿樹上面傳來,人群開始躁動,空間的氣氛逐漸凝固。隨著哭聲越來越大,遊客再次大喊:
「那聲音是……我的孩子!」
但,怎麼會在仿樹上呢?所有人的表情,都透露出這句話。片刻的沉默與安靜,被一位穿著正式的人打破,那個人他說:
「這不是人幹的……。」
突然樓下有人大喊:
「鳥……鳥在攻擊人!」
這一刻,既不合理又合理。無數的踩踏聲與驚恐聲,讓展館變得無比混亂。工作人員的喊聲根本控制不了場面,更別說,佇立在仿樹的巨嘴鳥突然整齊地飛過來,巨嘴鳥邊飛邊發出一種帶有攻擊性的鳥鳴聲。所有人都在往外跑,有人跌倒,被無數個人踩踏,有的孩子被父母抱起,在懷中大哭喊著救命。我跟凱,別無選擇,往前跟往後,都不是我們能夠控制的,我們只能在往外跑的人流中,以防自己跌倒。
拍動翅膀的巨嘴鳥在人群上方環繞,就算他們沒攻擊人,但有些人還是拿起手中的雨傘或物品攻擊鳥,但在鳥群保持距離情況下,反擊,只是一種掙扎。
嬰兒還在仿樹上哭,我盯著聲音來源,隱隱約約地看見羽毛露出來,如果是鳥在模仿嬰兒的哭聲呢?我靠緊欄杆,想著,如果,我在沒有邊界的天空突然被抓走,被關進黑暗的空間,空間裡擁擠,悶熱,甚至有腐爛的屍體,我會怎麼樣?如果,我終於可以拍動翅膀,離開黑暗的空間,發現,這裡沒有太陽,是一種奇怪的光,並且會撞到奇怪的牆壁,我……會怎樣?我如此想著,我繼續深入,我在這空間棲息了好幾年,雖然有得吃,不必擔心掠食者,但我始終再也無法真正的拍動翅膀,真正的,飛向天空,我……還算活著嗎?這時,我被推擠,臉頰被人群的肩膀敲到,在痛覺下,我再也無法思考,無法思索。我只能,眼睜睜地,看著跌倒的人被踩踏出血,就算救命聲傳到我的耳朵,我也無能為力。
「到底在幹嘛?」
凱站在人群中,試圖擋著逃跑的人群,他再次說:
「沒看到有人跌倒了嗎?」
凱散發出一種激情與熱血,散發出一種……我討厭的情感。凱扶起跌倒的人,但之後他又被人群推著走,他的腳步混亂,跌倒,換凱被踩踏。這一刻,一種什麼都做不了的無力,死死緊握我的心臟。我每想往前一步,我的心臟就在痛苦哀嚎,我每想喊叫一次,我的心臟,就在緊繃地抽動。
我能做什麼?我該做什麼?才能讓凱……是阿,我一直都知道,我根本改變不了什麼。
我左手掐著自己的大腿,右手擺出抽菸的手勢,試圖……試圖……試圖……冷靜下來。
眼前的人群,被踐踏的凱,還有盤旋的大嘴鳥,讓我……需要……需要一點菸草,讓我麻痺,逃離,甚至沉溺在裡頭。
這時發現我一旁的欄杆上,佇立著一隻鳥,我知道這是琴鳥,我對著鳥說:
「嬰兒的哭聲,就是你搞得鬼嗎?」
它發出嬰兒的哭聲,然後,發出人類的笑聲,之後它模仿人類的聲音說:
「就是我!就是我!」
我看這頭鳥,然後再次看向周圍,自言自語地問了問自己,我恨,充滿惡意的世界嗎?這時,琴鳥卻發出:
「惡意!惡意!有惡意的是你!是你!」
沒……沒錯,從來,都是我,都是我。世界就只是在這,運行著,人群就只是在這,不想死,凱就只是在這,尋找意義。
琴鳥飛走,我也離開,跟著人群走出叢林展館,工作人員在安撫遊客,並慢慢疏散人群,我來到吸菸室,點起一根菸,吸吐,吸吐,再吸吐,直到凱進來,我才擺出熄菸的動作,丟下已經沒有燃燒的香菸。
只有我們兩個在吸菸室,凱從口袋拿出長壽菸,叼起一根菸,點起火,他對著我說:
「均哥,我不能理解你懂得那麼多,卻不試圖做點什麼。」
我看著凱,他的語氣帶著憤怒與失望,我沉默著,我也只能沉默著,沉默片刻後,我說道:
「吃個午餐吧。」
凱說:
「均哥,你想清楚再回答我,現在我們就各自回家。」
我沒點頭,我沒搖頭,只是,看著看凱離開吸菸室,看著玻璃中的自己,說聲,我在幹嘛?
五
好吵,真的好吵,我關掉鬧鐘,搓揉眼睛,我起身開燈,坐在椅子上,想著難得的放假日,該怎麼計畫。
我打開電腦,無聊,我翻開書籍,無聊,我站起來來到客廳,麵包,地瓜,哦?我把香蕉皮撥開,配上一杯冰牛奶,坐在客廳吃喝起來。吃飽後,我回到自己的房間,找了記事本,把今年的委託細節寫下。這樣或許能讓我思緒更清晰,我這樣想著,手不停地寫。寫到前幾天在動物園委託的細節時,我的手停了下來,一種感覺隨之而來,一種,只想跟我爸講講話的衝動。
我來到客廳,敲敲我爸的門。
「怎麼了?」
「可以……跟你聊聊天嗎?」
沒回應,我,想再次敲敲門時,手卻不由自主地伸了回去。或許是聽到我的腳步聲遠離,我爸喊著:
「晚點,晚點再說。」
我回到房間坐在椅子上,打開記事本拿起筆後,發現自己的手停不下來。我在寫什麼?這只是在發洩情緒,我試圖停止,但我發現越壓抑自己,手就越寫越快。沒關係,沒關係,讓他寫,讓……我寫。
寫完了,我寫完了。我馬上把這一頁撕掉,丟進垃圾桶。但卻又撿了回來,放在桌上,鋪平,一字一句的讀起來。
這是我寫的,我不相信,我不相信!我再次把紙張搓揉,丟進垃圾桶裡。但我心裡卻有一股衝動,一股想再次把……把紙張復原的衝動。
我不知道這循環持續了多久,我只知道,撿回來的過程,讓我無比掙扎。這時,我看著黑色屏幕的自己,想都沒想地開口說:
「我,是誰?」
想改善社會,充滿激情的人,還是一位,清醒的,保命者?或許,我誰都不是,卻又誰都是。
老先生兒子的電話打來,叫我去一趟美術展覽,說希望我幫他父親記錄這場展出的過程,我放棄今天的假期,答應了。這不是我第一次放棄自己的休假時間,我把記事本放回書架上,準備一下後,來到室外,出發。
我到達美術展館,從遠處就看見老先生坐在輪椅上,而他兒子,在一旁的椅子上坐著。我靠近,老先生的兒子看見我,馬上站起身,露出微笑,伸出手掌,我也伸出手掌,他大力地握住,上下搖晃。
「這是我父親他老朋友的展覽。」
我點頭說進去吧,他推著輪椅從坡道慢慢上去。來到大門口,工作人
員說著免費入場,我們走了進去。
陽光下映照著稻草的畫作,我仔細端詳,還是看不懂藝術手法,這時老先生的兒子推著輪椅到這幅畫作前,老先生的兒子說:
「父親說過,在繪畫中,光影是唯一的核心。」
我點點頭,隨後我們又看了幾個畫作,從工人靴,花園的池塘再到有名的星空,我通通看不懂。
我為什麼會看不懂?這句話一直在我腦海裡打轉。看著眼前的這幅畫,我意識到,我無法進入這整個空間的世界,我無法沉浸地欣賞評價,我只能假裝點點頭,用肢體語言告訴老先生的兒子,我知道你說的,但其實,我根本不懂。
我看著老先生盯著遠處垂頭老人漁夫的畫作,他張口淡淡說了一句:
「色彩……運用雜亂。」
「沒錯!爸……這幅畫,你看的懂?」
老先生沒說話,只是一直盯著那幅畫,而我,也一直站在老先生後面盯著他看著那幅畫。
老先生看了一會後,笑了笑,再次張嘴說:
「但……無……無感……才……是失敗作品。」
老先生用一句話就讓我感覺到,我早就被這片空間,排除在外。看著那幅畫,我想講些什麼,卻什麼也說不出來,但我知道,我想抽菸了。我把菸癮壓下來,一邊把老先生說話的細節記錄下來,一邊聽著老先生的兒子說:
「是阿……是阿,爸,這幅畫技巧確實很粗糙。」
老先生擺弄手勢示意我靠近聽他說話,我轉頭看一眼委託人後,靠近,聽見老先生說:
「工……作人員,請問,這……這位先生一直喊我爸,是什……什麼情況?」
這時,我抬起頭,委託人走到我旁邊一直輕聲地對我說:
「我爸說了什麼?我爸告訴你什麼 ?」
「你父親情況越來越嚴重了,他不認識你是誰。」
「但……他看得懂這幅畫!」
「所以要從這個點去切入。」
之後,我轉頭靠近老先生耳朵說:
「非常抱歉,我馬上與這位客人溝通,請他不要再造成你的不便。」
我馬上想了很多方案,如何從這個角度切入,我把方法都告訴了委託人,但他都不滿意,在我們僵持不下時,老先生卻指著那幅失落的漁夫,說著:
「那不是,魚竿,是……是是責任。」
「爸,那幅畫的手法就是在呈現沒釣到魚的失落。」
委託人焦慮地跺著腳,堅硬鞋底聲回響整片空間,而我,只是靜靜地看著。
「先生生……你可以,安靜點嗎?」
「爸,我不是什麼先生,我是你兒子。」
老先生,轉頭,繼續看著那幅畫。委託人的雙手叉腰,手掌握拳。
「畫,不是……愛才釣魚,而而是,為了,釣上後,人……們們看見的魚。」
「夠了,真的夠了。」
委託人叫我把老先生推出去曬曬太陽,他說自己要找權威人士到現場評價這幅畫的手法跟技藝。我點點頭,把老先生推出展館外,我找了個樹陰下,旁邊有椅子,我坐下,然後等待,等待,再等待。過程中老先生閉著眼睛發出打呼聲,直到接近展館結束時間,委託人才走出來,叫我把老先生推進去。
我小心地推著輪椅,卻被工作人員阻擋下來,他說:
「不好意思,展館準備關閉,請下次開放時間再來。」
委託人帶著一男一女出現在一旁,委託人靠近,指著身後並告訴工作人員說:
「或許你們要晚下班了。」
工作人員的嘴巴露出齒縫,閉合然後瞬間露出誇張的笑容,並鞠躬對著我說著,請進。
委託人叫我把老先生推到那幅漁夫畫前面,我照做,之後我們其他人在老先生的左右邊,一位女性率先開口,她講一些我聽不懂的話,說什麼筆觸氣質,野性色調,怎樣之類的。然後換另一位男性開口說話:
「這幅畫,很亂,下筆的手感,像石頭一樣堅硬。」
委託人打斷男子,他說:
「爸,這幅畫,幾乎沒有魚竿是責任的這種線索。」
委託人拍拍老先生的肩膀,繼續說:
「爸,你剛剛說的色彩雜亂,再對我說一次,我想跟你用藝術交流。」
老先生,露出牙齦,說:
「正常……看不懂……正常。」
「爸……。」
「因因為,是,我……的畫。」
所有人沉默著,老先生繼續說:
「畫,畫給誰的?好像……像是,我重視的……人。」
委託人說:
「作品的主人,是誰?」
委託人看著女士,她回覆說,以手法來看是十九世紀的畫家什麼的,名字很長,講話揉再一起,聽不懂。
一旁的男子專家對著委託人說:
「構圖有股衝勁,你父親的畫我看過,他的風格有一種侷限性,一種學院派的氣息,但這篇的表現方式……不像是你父親的畫作。」
委託人轉頭看著老先生說:
「爸,這不是你的畫作。」
老先生沒說話,委託人轉頭看向藝術專家們,搖搖頭地說:
「我爸生病了,我一直很努力想幫助我爸,但……實在是沒辦法。」
專家們拍拍委託人的肩膀,說些,我知道你盡力了,今天病情的狀況我們看見了,你很努力了,之類的話。
我在記錄途中,聽到他們說的這些話時,停止記錄了,動物園的那種感覺在慢慢靠近我,這時,委託人叫我先把老先生推出去休息,我點點頭,手握在輪椅握把上,推出去。到達門口後,我小心地推下斜坡,一樣的樹陰,一樣的椅子,我坐在椅子上,這時老先生卻看著天空說著:
「我好像……失去了什麼。」
我看著後面老先生朋友的展館,然後,開始記錄。
六
我準時到達婦人說的地點門口,隨後笨重的大雙扇門緩緩打開一道縫隙,我左看右看,發現只有這扇門,才能進去裡面,我走進去,左邊有著京都文化的建築物,右邊著貴族文化的建築物,中間的黃土路把左右邊的建築物隔開,我左右看了看,最終目光還是停在這條黃土路的盡頭,那座氣質無比高貴與充滿宗教性質的屋子。
我照著婦人傳來的訊息走到那座屋子敞開的門口,婦人走出來,對著我說:
「來來來!我們大師正在傳授他的想法。」
我點點頭,進去,我跟著婦人到房間外,她打開門,我走進去後,看見一位穿著純白衣服,留著山羊鬍,白髮消瘦的老爺爺,坐在人群中央。
婦人叫我坐在靠近老爺爺的正前方,我坐下,婦人坐在我旁後,老爺爺轉頭看著我,然後輕聲地詢問旁邊地婦人說:
「這位就是……?」
婦人點點頭,老爺爺轉頭對我伸出手,面帶微笑,而我沒有表情地伸出手,象徵性地握緊上下搖動後,老爺爺把手收回去,站起身,雙手往前傾斜並舉高地說:
「始祖……請為你新加入的子民,獻上祝福!」
我還在疑惑的時候,我身旁與身後的影子慢慢蓋住我視線範圍內的光,所有人都站起來,雙膝跪地,然後擺出跟老爺爺一樣的姿勢,口中念著始祖這句話,我盯著老先生,他的雙眼閉著,但突然,他睜開雙眼,視線往下看著我,他,雙手突然握緊,這片空間也突然變得寂靜,我再也聽不到始祖這句話,直到老爺爺地手緩緩打開,再次閉上眼,我才慢慢地聽到:
「始祖,始祖,始祖,始祖,始祖。」
身旁的信徒都是笑著的,我聽著始祖這句話,過了好幾分鐘後,老爺爺才讓他們停下來,並請其他人出去,留下我跟婦人在這片空間裡。
老爺爺與婦人討論,她老公外遇的事情後,再次嚴肅地講:
「不要怨恨妳老公,當作學習,當作成長,你愛人的能力,才會更加成熟。」
「大師……所以你的意思是說,讓我忍受他的行為嗎?」
「你對愛還不夠深刻,你對愛還不夠成熟,你,還不夠愛自己。」
婦人點點頭,說她會好好思考老爺爺給的啟示,之後老爺爺請婦人出去,他
把婦人送走,關上了門,然後走過來,坐在我前面,對著我說;
「表演者在台上賣力演出,卻沒有觀眾拍手,你覺得,那個人的心情會是怎麼樣?」
我正要張口說話時,老爺爺打斷我繼續說:
「沒錯,失落,那如果,台下的觀眾都在拍手,卻表演者內心卻毫無反應,你覺得表演者會有什麼想法?」
這次我沒張開口,我知道他會在一次地打斷我,所以,我只是看著他繼續對著我說:
「沒錯,沒錯,那如果,表演者忘記為何開始表演的初衷時,那個人在台上時,會是怎樣的心情?」
老爺爺這次給了我開口的機會,我對著他說:
「如果表演者在我面前,我只能對他說,一切都太遲了。」
「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」
老爺爺自言自語地喊著,果然不一樣,果然不一樣。我看著白色牆壁與老爺爺純白的衣物,我突然感到不舒服,牆角堆積的灰塵與衣物上黑色的污漬,看了很討厭。直到我視線回到老爺爺的臉,我才發現他正在盯著我,老爺爺開口說:
「悲哀,悲哀阿!這就是命!」
之後,老爺爺請我出去,我點點頭,打開門,走出去,來到大廳。人們坐在雕像前談話,婦人則是在角落的椅子,拿著扇子對著自己搧風。我走到婦人旁,坐在椅子上,她問我說怎麼樣?我只是冷冷地回復她:
「就這樣而已。」
婦人的表情明顯地露出失落,這時房間裡的老爺爺走出來,人們的視線被他吸引住,駝背的身體,站在雕像前面,跪在地墊上,嘴裡唸著一些話,然後鞠躬跪拜。人們起身,婦人笑著走過去,整齊地在地墊前準備跪下時,老爺爺站了起來說:
「我聽見,聽見了!始祖說,你們不準跪!」
人們聽到這句話後,有點慌亂,老爺爺再次對著人們說:
「始祖,要你們拋下外物,也就是不要跪在地墊上,跪在地板!」
就算地板如此堅硬,但人們還是照做,老爺爺再次說,磕頭要響亮,要有聲音,才能讓始祖聽見,人們也照做了,這時,老爺爺盯著我,我與他的目光對視,他對著我,露出詭異的微笑。
我拿出手機,低著頭,記錄起今天發生的事情,直到婦人再次坐回我旁邊發出動靜,我才回過神來。婦人對我說,她等等要回家,要回去見該死的老公跟整理家務,但她也說,今天來到這裡,讓她能夠在撐住自己一會。就算她坐在佈滿蜘蛛網角落的椅子上,就算今天整個過程我都沒有看見她跟其他信徒說話,我也只是,對著婦人,點點頭。
我起身陪伴婦人走出去,來到黃土路上,走了一段路之後,婦人轉向身後,說著,這裡風景真的很好,我沒表情,只是點著頭,說著:
「還不錯,不錯。」
走出大門後,門外的流浪狗聚集到婦人的身邊,我離遠遠的看著婦人拿出狗零食抓一把然後撒出去。
婦人笑著,我感覺她的微笑,比剛剛的笑更自然。我往前走,遠離大門一段距離後,我拿出手機,拍了張照片,我把門口上方大大的始祖招牌拍下來以外,我也把婦人跟狗群拍進去,並傳送出去,給予凱。
我盯著通訊軟體,點開兩個禮拜前,我朋友發給我的訊息,我回復好,那就三天後的晚上見。然後轉頭看著婦人在狗的目送下,關掉螢幕。
七
今天我來到公司,眼前的經理正在跟客人說些什麼,我經過他們身邊,視線偷偷瞄了一眼客人,我才發現,經理面前的客人是楊先生,凱的父親。我走到飲水機前,拿起放在一旁的紙杯,放在出水口,按下冷水按鈕後,轉身泡起咖啡,我轉身,再次按下冷水按鈕,然後瞬間把冷水喝完,再轉身,拿起咖啡,走到楊先生旁,對著他禮貌性地點點頭,然後遞給他咖啡。我找了張椅子坐下來,打開通訊軟體,點開今天晚上要跟朋友吃飯的對話,然後點開我傳給凱的照片,沒有回覆,只有已讀這兩個字,死死抓住我的眼球。
之後,我假裝在用手機,但卻在聽著經理與楊先生的對話:
「楊先生,你的兒子參與社會運動已經快一個禮拜沒回家,這不是我們能夠改善的事情。」
「就是你們!你們到底對我兒子做了什麼?」
「委託細節都有紀錄,我們公司都有印出文件寄給你翻閱,我相信你很清楚我們做了什麼。」
他們爭執三十分鐘左右後,我聽見楊先生說了一個關鍵地點,公司附近的公園,凱有時候會在那。我站起身走出門外,戴上安全帽,騎著車,來到這座公園,在我停車的當下,我就聽見有人在大喊著。我脫下安全帽,順著聲音走過去,先映入眼簾的是白底黑字的旗幟,之後我仔細聽拿著擴音器的人說話:
「政府難道看不見嗎?失業,高齡政策,躺平現象,所有民生問題,你們難道都看不見嗎?」
我繼續聽。
「老百姓要的很簡單,就只是,愛著身邊的人,繼續好好活著。」
我點起一根菸,吸吐。
「但你們,你們這些政府!全部都視而不見! 你們……。」
發言人戴著哭腔,繼續說著:
「你們把人民的話當作什麼?我被你們的支持者攻擊,謾罵,甚至恐嚇,這是我的國家嗎?」
我繼續吸吐。
「我的國家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?人們互相充滿敵意,互相充滿攻擊性,為何?為何變成這樣子了?」
之後,我沒仔細聽,不過最近的社會確實有些動盪,出現人群聚集以及社會運動倒也不會很奇怪。不過我還是沒看見凱,我在附近晃了幾分鐘後,走回我的機車旁,戴上安全帽,準備坐上車時,我聽見有凱的聲音,我安全帽都沒脫下來,直接靠近聲音來源,發現,凱正在拿著擴音器,我站在樹陰下聽著他喊:
「沒人真正重視我們年輕人的處境,那些大人,那些嘴臉,那些既得利益者,只會說,努力,不夠努力。」
我與凱的視線對上,他繼續說:
「我們被貼上標籤,被說不上進,被說躺平,被說墮落,被說啃老,被說吸父母的血。」
這時,我再次點起了一根菸。
「我們每天內耗,每天質疑,每日每夜地懷疑自己是不是不夠努力,是不是不夠上進。」
我不認為躺平的社會問題幾句話就能講清楚,但我還是繼續聽。
「一片黑的前方,充滿迷霧的道路,沒有希望,就連未來的憧憬都沒有的我們,你們卻說,多讀點,多讀點書。」
凱,盯著我,像是對著我說:
「現在,我要告訴已經被社會磨平菱角的壯年與中年人,告訴對未來沒有一點期待的年輕人,我要告訴你們,站出來,站出來,站出來!」
我鼓起掌,就算只有我一個人在拍手,就算周圍路過的人群都以一種異樣的眼光看著我,我依然,鼓掌著。
之後,我看著凱放下擴音器,換了另一個人上來說話。凱往我這邊走,直到我們互相講話能聽到的距離時,凱抬著頭,看著太陽,但卻沒瞇著眼,反而是張開雙眼,讓太陽燃燒著他的眼眸。
我知道,這是我沒有的東西,這種東西,我既厭惡,又既羨慕。凱想得很清楚,非常清楚,他行動了,哼哼,那我呢?
凱經過我的身旁,拍拍我的肩膀,然後,我站在原地,看著他走遠。我不知道凱會走去哪,但我知道,他,前方有路。
我走回機車上,之後來到與朋友約好的牛排店,這次他又遲到了,我不意外。下午放學時間,這間店擠滿了學生,下一位,下一位客人,重複的招呼聲,以及幾乎客滿的人群,讓我感到不自在。
我好像等了很久,具體時間,我記不清楚,我只知道,月亮出來時,我的朋友正好到了。
他開著一台白色豪車,停在我面前的汽車格,他下車替一位女士開門,然後帶著疲倦的雙眼,對著我說:
「均浩,我老婆。」
我與他的妻子互相點頭致意,然後,我們走進去店內,我對著櫃檯說:
「三個人。」
入座後,我們三個人點好餐,他的妻子去裝湯與飲料時,我的朋友對著我說:
「抱歉拉,我老婆硬要跟來。」
「沒事,沒事。」
之後,切牛排,寒暄,然後,裝湯,喝飲料,繼續,吃麵,尬聊。直到,他的妻子說出:
「哈哈哈……欸?你朋友是做什麼工作的?」
「這……均浩他……。」
他們的目光轉向我,逼著我說出口,說出:
「幫助他人的工作。」
「類似社工什麼的嗎?」
我點點頭說:
「對,就是那方面的。」
之後,她嘴唇張開,又瞬間閉合。之後朋友的妻子去裝湯時,我朋友對我說:
「均浩,你要一輩子做這工作嗎?」
我點點頭,他繼續說:
「但,這工作沒什麼錢吧?你可以來我這邊,或去我之前推薦給你的地方,以你的能力,肯定能勝任的。」
我只是,繼續嚼著牛排,只是,繼續吃著麵,只是,繼續聽著他說:
「你是我很好的朋友,真的很好,但……你做的工作,什麼幫助他人的,讓我覺得很尷尬。」
我盯著他,沒有怒火,沒有自卑,只是,盯著他,然後點點頭地說:
「我知道了。」
之後,朋友去裝飲料,他的妻子回來,我沒看她,低頭繼續吃著麵,直到朋友回來,我才抬頭,看著他手中的杯子裝著紅茶,然後,自己喝下去。
我知道,不是他變了,也不是我變了,是,社會給予的標籤,讓我們的角度,不同了。
八
我看著天空,聽著老先生的兒子說:
「爸!爸?陳叔叔,你的朋友來為你慶生了,說說話,爸。」
老先生沒有回應,一旁的陳先生,拍拍老先生的肩膀,好幾次後,說著:
「情況看來還是一樣,先進去客廳吧。」
委託人點點頭,並叫看護把老先生推入室內,他們踏步,我也跟在他們都後面,直到他們都坐了下來,我才找個椅子放在老先生旁後,坐下。陳先生在跟委託人聊天,看護在旁邊滑手機,而我,在與老先生共同盯著窗外的麻雀。直到我聽見陳先生說:
「照顧你爸,一定很累吧。」
「陳叔叔,累不累不重要,重要的是,那是我爸,我必須照顧他。」
我轉身看著陳先生他們,陳先生繼續說:
「你要做好最壞的打算。」
「有……陳叔叔,真的不行的話,我有考慮把我爸送去精神病院。」
陳先生點點頭,委託人這時指著我說:
「陳叔叔,這位社工,說什麼我才是需要幫助的人。」
我沒說話,陳先生看著我說:
「你怎麼會覺得他才是需要幫助的人?」
我準備開口時,委託人搶先說:
「他說我爸只是病了,不是死了,但這樣的狀況,跟死了有什麼差別?」
陳先生點點頭,這時,我開口說:
我在腦袋想著,可以承認老先生生病了,病的很嚴重,但不要把老先生當做一位死人看待。但最後,我還是說著:
「確實,確實。」
委託人點點頭,看起來對我的回覆很滿意,他對陳先生說:
「陳叔叔,我確實要把我爸送去精神病院,思考了很久,但現在聽到這位社工,以及你的話,我更加確定要送我爸去了。」
「或許,這是個好決定。」
這時,委託人看著我,對著我說:
「是個好決定,對吧?」
我沒說話,只是,點點頭。委託人笑了笑,很明顯地,那是發自內心的笑。他拿起電話,走上樓前跟看護說:
「我等等會跟你的公司談解約時間。」
看護點點頭,然後委託人走上樓後,我只聽見,稀疏地話語聲。
一段時間後,委託人還是沒下來,陳先生在這時對著我說:
「這孩子,是個天才。」
「天才?」
陳先生點點頭,他再次說:
「老友曾經很常對我說,他生出一個天才。」
他繼續說:
「一直讚賞他的兒子,多厲害,多棒,聽得我都厭煩了。」
我點點頭,仔細地聽著陳先生繼續說:
「直到這孩子真的被圈內冠上天才的標籤,老先生,突然就病了。」
「突然?」
「沒錯,非常突然,他病前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,天才的名號,要小心。」
陳先生喝了一口水,看著我旁邊的老先生,說著:
「老友阿,放心,你的孩子沒有變的傲慢,現在還是非常有名。」
「他在圈內很有名?」
「非常有名,在圈內的評價是,有著猛獸本能的藝術直覺。」
陳先生繼續說:
「你看這棟房子,有大草坪,另一側還有泳池,地下室還有遊樂室,撞球桌,這些都是他應該獲得的,因為,他真的畫得非常好。」
我點點頭,說著:
「我看不太懂畫。」
「是嗎?他的技藝堪稱完美,我相信他必定會在歷史上留名。」
我聽著陳先生繼續說:
「只可惜,老友,他只見過自己孩子短暫的輝煌,就病了。」
這時,委託人走了下來,帶著微笑。他跟陳先生說,他安排好父親要去哪一座精神病院了,那裡可以照顧他爸。
陳先生對著委託人說:
「這麼快嗎?」
委託人只是把精神病院的地點講給陳先生聽,然後,拿起桌上的水杯,喝一口水後,說:
「陳叔叔,拖越久,就對自己與我爸的狀態更差。」
「好像也是。」
我看著時間,發現已經接近傍晚。我對著委託人說:
「我先走了。」
「好,不送。」
我站起身,往大門走去,途中,我聽見委託人對著陳先生說:
「陳叔叔,我先上去處理事情,你要走在跟我說,我送你。」
我轉身看著陳先生,他說著:
「已經這麼晚了?我該走了。」
「好,我送你,陳叔叔。」
他們往我這邊走了過來,而我站在門口,打開大門,先出去了。我在外面,點起一根菸,然後,吸吐,再吸吐。
九
婦人希望下午我陪他去動物收容所看看,我回復好,然後來到婦人老公的公司大樓下,等待著。
半小時後,婦人的老公也就是委託人向我走來,一旁看似女秘書的人跟在他身後,委託人走到我面前,跟我握手,並對著我說:
「紀錄文件我看了,你做的不錯。」
然後他拿出五百元遞給秘書,並吩咐女秘書去買咖啡回來,然後說剩下的錢自己留著就好。女秘書點點頭走遠後,委託人對我說:
「女人就是太被動了,這時候應該主動地準備好咖啡或飲品之類的。」
我沉默著,委託人拍拍我的肩膀,再次說:
「我老婆最近變得很順從,這是你的功勞,以前她還會吵著要工作,現在只會乖乖地聽我的話去帶小孩或做家事。」
委託人對著我比了個大姆指,並說著幹得好,但我依然沉默著,幾秒後,我才請委託人快點表明新的委託細節。
他說,維持這樣挺不錯,但還是很希望讓他的妻子不要在信仰宗教,所以想讓我的委託進度加快,我只是點點頭,對著委託人說:
「我會盡力加快速度的。」
委託人露出非常滿意的笑容,這時女秘書回來,遞給我咖啡,我擺出手勢拒絕,對祕書說,我這杯咖啡,你喝掉吧。她瞄了一眼委託人,然後瞬間轉頭笑著感謝我。之後,委託人叫秘書先上去處理事情,秘書向我致意,並對委託人說知道了後,走回公司的途中,委託人對我說:
「給你個忠告,不要跟女人共事,有能力的很少。」
我點點頭,但委託人停不下來的繼續說:
「太感性,太情緒化,這對工作是不好的特質。」
我沉默著看著委託人繼續說:
「男人,要跟男人共事,男人才有擔當,才有肩膀,甚至更理性。」
他講完後,連禮貌性的再見都沒表達,直接走回公司,而我目視著他,只看見,一位被社會告訴自己,不准哭的男人。
我走回機車旁,戴上安全帽,騎到跟婦人約定好見面的動物收容所外,我看了看手機訊息,婦人說她已經在裡面了,我停好車後,走入門口。進去後,婦人擺出手勢請我過去她身旁,我靠近後,坐在她旁邊,然後她遞給我一袋飼料,並跟我說:
「我們等等一起去餵狗。」
我沒遲疑,說了好。一段時間後,工作人員走過來告知一些事項並請我們進去後門,我們站起身,穿越櫃台,走入後門內,一整片鐵籠,映入我的眼裡,我不由自主地靠近摸了摸鐵欄杆,冰冷,堅硬的觸感,我轉頭看著整區的鐵籠內,有一群狗被關在一起,也有一隻狗孤單地趴著。狗騷味充斥在這片空間內,刺鼻的味道,讓我問了工作人員,有沒有口罩,他們說有,並馬上拿給我,我戴起口罩,舒服多了,之後婦人遞給我那一袋飼料,我看著飼料跟眼前的狗碗,拿起大勺子,挖了差不多的份量,把飼料放進一個碗時,就有狗會吠,直到我把狗碗全部裝滿後,所有的狗開始躁動,貼著鐵籠,對著我狂吠。
「我來右邊的籠子,你就負責左邊,好嗎?」
我對著婦人點點頭,之後她迅速地拿起狗碗,從鐵籠下方把狗碗推進去。我學著她,拿著狗碗,先把碗放到地板,然後推進去。
之後,重複,再重複。直到最後的鐵籠,我放下狗碗時,籠子裡的狗,發了瘋地撞著鐵欄杆,口水狂流,盯著飼料碗,我迅速地推進去,這隻狗卻把碗翻了過來,飼料灑滿地。婦人走過來對我說:
「這隻狗,每次放出來活動時,都會待在角落。」
「只剩下,食物了嗎?」
婦人回覆我說:
「或許,或許吧。」
結束後,我去上廁所,洗手的當下,我聽見貓的叫聲,我走回櫃台,靠近待在角落的婦人旁,並坐在她旁邊。我問起她說:
「這裡也有貓?」
「當然有阿!在別區。」
她繼續對我說:
「謝謝你,今天陪我來這裡。」
「只是工作,只是工作……。」
婦人露出牙齦,對我笑了笑。我已經很久,沒看見這麼美的笑容了,我拿出手機,把今天的事情記錄起來,連同,她的笑容。
十
凱主動聯絡我,他對我說,能不能陪他回去高中學校,我回復,哪時候?他說三小時後。我再次回覆說:
「可以,我會幫忙去紀錄的。」
我準備好出發後,來到凱的高中外,我看見凱正在跟大門警衛講話,我在旁邊等待,直到他講完話,發現我的存在後,凱對我說:
「均哥,走吧。」
我們走進這所高中,我問了問要去哪?凱回覆我說:
「要去找我的班導師,他會幫我處理事情。」
我點點頭,途中,我們身穿的便服,讓學生視線死死盯著我們。我們經過教官室時,教官出來問我們說:
「你們是?」
「來辦理文件的。」
教官關上門,我們繼續走,經過學務處,經過福利社,然後走上樓梯,走了五層後,經過電腦教室,與一堆正在上課的教室後,來到凱的班導室外。
凱敲敲門後,我們進去,然後來到一位老師的辦公桌面前,說:
「老師,我來拿我的畢業證書的。」
老師把眼鏡微微往上推,然後說:
「凱嗎?我已經幫你處理好,下次不要再把畢業證書弄丟了。」
「謝謝老師。」
「凱,你最近怎麼樣?聽你的同學說,都連絡不到你。」
凱坐在老師旁邊的椅子上,然後對我指了指他後面的板凳,我意會到,把板凳拿起來,放在凱的左後方,坐下後,凱對著老師說:
「這位是均哥,老師。」
我對著老師點點頭,他也點點頭回應我,凱對著老師繼續說:
「我只是……在思考一些事情。」
「凱,這個年紀會迷惘很正常,老師我曾經也是一樣。」
「不是的,老師……我在思考,人生,社會,甚至是我,年輕人的處境。」
老師推推眼鏡,然後說:
「畢業後你就開始思考這些事情了?」
「是的,一開始只是亂想,讓思緒亂飄,直到,均哥出現。」
「這位均哥到底是?」
「老師,均哥是我爸請來幫助我類似社工的人。」
老師點點頭,我在旁邊聽,凱繼續說:
「我第一次接觸到系統性的邏輯與理性,我從均哥身上學習了很多,他改變了我很多,想法。」
我拿出手機紀錄,剛剛的對話與細節,聽著老師說:
「那老師我已經沒辦法再幫你什麼了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你接下來的路,非常艱難,老師我也沒什麼能力可以輔助你,或許,就連均先生也沒辦法,你只能靠自己。」
我點點頭,認為這句話說得不錯。
「我知道了,老師。」
「凱,祝你順利。」
凱點點頭,站起身,我也站起身,一起向著老師道謝後,我們走出了班導室。經過教室,走下樓梯,因為是上課時間,沒有任何人在樓梯間,這時,凱問了我說:
「均哥,今天再次回到學校,我第一次感到非常不舒服。」
「挺正常的。」
「是因為我開始思考你說分配機器的概念嗎?」
「凱,身處體制這個巨大的機器中,當然會不舒服,尤其是,當你能看見它。」
我們邊下樓梯,邊討論著,凱說:
「但,老師人很好。」
「試著從整體角度切入,凱。」
「整體?」
「結構本身,會讓任何人,無意識地成為分配機器中的零件。」
「任何人……。」
「結構能夠消解個人的意圖,讓人全心的為分配機器服務,甚至說,本人都沒意識到,自己正在為一種看不見的概念服務。」
我們下樓梯的途中,起立,敬禮,坐下的聲音,傳到樓梯間,並重複了好多次,聲音才終於消散。
我們來到了學校外面,凱說要去等公車,我陪他在公車站等待。我點起一根菸,吸吐,凱坐在椅子上,問了我說:
「看清楚太多事情,會失去行動的能力嗎?」
而我吸吐,然後回應說:
「我不知道。」
「均哥你不就是看得太清楚所以失去行動嗎?」
我再次吸吐,然後說:
「我,只是陷入拉扯與掙扎中的人。」
凱點點頭後,公車來了,他搭上車,對我揮手後,我也騎上摩托車,回家。
十一
大草坪中,老先生依然在自言自語著,我請委託人,老先生的兒子翻找看看是否有老先生之前的日記。
看護坐在旁邊的陽傘下,而我站在太陽中,跟老先生看著同一隻麻雀與同一朵向日葵。我想到一些問題,問了問陽傘下的看護說:
「你是在老先生有疾病後,才開始照顧他的嗎?」
看護點點頭,用報紙扇著風,我再次問:
「那他一開始,就這麼嚴重嗎?」
「他一開始,就會盯著室內的漁夫畫,一直笑了。」
我點點頭,這時委託人請我進去室內,他說他找到老先生的日記本了。我進去室內,在委託人旁的沙發坐下,他把日記本放在桌上,我仔細看著書本破損嚴重的外表,然後請委託人翻頁。潦草的字寫著,我兒子不可能成為偉大的藝術家,我繼續看,我兒子,有一雙銳利的眼睛,能夠解析一切技藝,拆解一切技巧,他有一雙評論家的眼睛,卻。我請委託人再次翻頁,我看見一句話,並把它念了出來:
「卻沒有觸動人心的靈魂。」
委託人看著我說,我爸總是說什麼,精美的藝術品從來只是,很美,但僅此而已。我點點頭,委託人繼續翻頁,我看見文字上寫著,我兒子很早,就成名了,他被譽為天才,但,他卻沒有面對天才這個光環的心態,他享受著標籤,天才的光環,讓他開始傲慢與自滿,讓他開始帶著鄙視與優越,對待他人,連同他的父親,我自己。委託人突然把日記蓋上,對著我說:
「我爸根本不懂我,用什麼偉大,靈魂,但他自己默默無名的畫家身分,有資格對我說這些話嗎?」
之後委託人起身,並帶著巨大的踩踏聲音,離開客廳。而我翻頁到剛剛的葉面,繼續看,兒子阿,跟你說了多少遍,要小心天才這個光環,要小心名氣這頭怪物,它會讓你自己把自己給吞噬掉,不留痕跡地。
曾經的你,擁有一種原始的力量,但現在呢?你畫的安全,畫的保守,你的畫在也沒有曾經的力量了。我多希望,能回到以前,告訴你,要小心,小心不要被藝術圈給馴化,並告誡你,要守住本心,但我在這裡說這麼多也沒用,我不善常表達自己的……想法。
我繼續翻頁,看見文字寫著,我多希望能告訴你,你曾經展現過,你擁有觸動人心的野性,也有天才般地技藝,為何卻被馴化成,溫馴的拉布拉多呢?我好想告訴你,真的,好想,兒子。
我蓋上日記本,我本想叫委託人看看後面的文字,但,我看著在廚房的他,還是沒說出口。我起身,我看著客廳牆壁上的那幅漁夫畫,老先生說這是他畫的,看了那麼久,我還是看不懂。但我或許能明白,什麼是能夠觸動人心的畫了。
這時委託人走過來對我說:
「這幅畫沒什麼好看的。」
我不知道該說什麼,我只是繼續聽著委託人說:
「我爸很喜歡這幅畫,就一直掛在這邊。」
說完,他便從旁邊拿起椅子放到這幅畫的下方,他站上去,把畫框拿下來,放到垃圾桶旁。他把雙手的灰塵拍掉,然後對著我說:
「這幅十九世紀的畫,聽都沒聽過,一定是沒有名氣的畫家。」
說完後,他上樓,一段時間,他把一幅畫搬了下來,並小心地站上去椅子,然後,掛上去。
「這幅畫是?」
「我的出道作品,你沒看過嗎?」
我搖搖頭,他繼續說:
「那真是可惜了,這幅,不論是深度或技藝,都是非常高的等級。」
「評論家說的嗎?」
「擁有野性的力量,也有天才的技藝,我忘記誰說的,但這句話我一直記在心裡。」
我猶豫了一會,還是對著委託人說:
「你父親的日記本,不看了嗎?」
「看?看那個幹嘛?」
「但……。」
「夠了,我們還是來談談委託好了。」
「委託?」
「沒錯,我跟你們公司經理談過,下禮拜就解除委託了。」
我點點頭,他繼續說:
「好了,你走吧,不送。」
我再次點點頭,走出這棟房子,到外面後,我邊拿出手機紀錄,邊點起一根菸,然後,吸吐。
十二
婦人帶著她家的狗,來到動物收容所的門口,我坐在椅子上,看著婦人把狗身上的繩子綁在門口,然後靠近我身旁,對著我說:
「謝謝你願意再來一次。」
「不用謝,我只是在紀錄。」
婦人露出微笑,繼續說:
「今天有新的狗,叫做小飛。」
「最近收容進來的?」
婦人點點頭,看著她家的狗說:
「波比,這隻狗也是我領養回來的。」
「很可愛的狗。」
「是阿,但我老公不怎麼喜歡。」
「是……是嗎。」
婦人轉移話題說:
「走吧,去餵狗吧。」
我點點頭。站起身來,拿起飼料袋進入收容所內部,一 進去,狗群們就一直在狂吠。
「這些狗怎麼還是一樣激動?」
婦人回覆我說:
「或許是小飛的到來。」
我跟上次一樣,把飼料放入狗碗,然後把狗碗推入鐵籠內,我一樣負責左邊的鐵籠,直到我餵到最後一個籠子時,我發現我沒看過這隻狗,或許這隻狗就是小飛。他坐在地上,伸著舌頭,我把飼料放入碗內時,他動都沒動一下,我把狗碗推入鐵籠內,小飛依然盯著我,乖乖地坐著。其他籠子的狗都在吃飼料,剩下小飛沒吃,我感到疑惑時,婦人走了過來對我說:
「要這樣做。」
隨後婦人吹了個口哨,小飛開始暴吃,因為小飛的動作太大,讓碗裡的飼料都掉出來,我看著小飛說:
「慢慢吃。」
之後便跟著婦人來到貓區,這裡沒有鐵籠,少少的貓在小空間中自由行動。我們換了一袋飼料,開始把貓碗裝滿飼料,有隻貓,它的尾巴翹高蹭著我的右腳。我忙著裝飼料,沒空理這隻橘貓,我的汗水一直滴,這時又有一隻虎斑貓翹高尾巴,蹭著我的左腳,並一直喵喵叫。裝好後,我用手臂抹了額頭,然後把貓碗放在固定的位置後,貓咪們慢慢地靠近貓碗吃起來。
我們整理現場,把東西帶出去,來到大廳。工作人員對我們說,謝謝你們,我點點頭,把一次性手套跟口罩脫下來,丟入垃圾桶。婦人在跟工作人員聊天,大門外的波比在陰涼處躲著,而我坐在椅子上,記錄起剛剛的事情。婦人走過來坐在我旁邊,對著我說:
「再次謝謝你,均先生。」
「不用客氣。」
「你其實很討厭狗對吧?」
我遲疑了一下,但還是點點頭,婦人說:
「第一次你餵食波比時,我就有感覺到了。」
「跟其他動物比,沒那麼喜歡而已。」
「但,均先生,你還是陪我來餵這些狗,這是為什麼?」
「因為這是我的工作。」
他笑了笑,說出:
「你,真不坦承呢。」
「我……我只是在紀錄……因為要回報給公司。」
「謝謝你。」
「小姐,妳說過很多次謝謝了。」
婦人握著我的手說:
「或許有一天,我不能再說謝謝,你也不能陪我來餵飼料,所以趁現在還可以,我想對你說很多次,謝謝你,均先生。」
婦人的眼眶泛淚,我點點頭,開始轉頭記錄今天的細節,但今天婦人的喜哀表情細節,好像紀錄的比較多。
十三
今天,凱發訊息對我說,他不明白父親為什麼不支持自己,不理解父親對於自己的行為如此憤怒。凱希望我去他家一趟,我回復說:
「好,我會去紀錄的。」
我戴上安全帽,從公司到達凱的家門外。我按門鈴,門被打開,我看著眼前的客廳,坐在中心位置的委託人,怒視著我。
凱對著他父親說:
「爸,均哥幫了我很多,你不要再把我自己的行為推卸到他身上了。」
「就是,就是你!害我兒子參加什麼社會運動。」
我沒說話,只是把委託細節用手機打開,準備給委託人看時,委託人卻說:
「我要你幫助我兒子,不是讓你害了我兒子,你現在跟我說什麼委託,什麼細節的,別再用這種官方的說法來推卸責任!」
我冷靜地回復委託人:
「凱成為了自己,找到了路,我沒有害了他。」
凱也對著他爸說:
「爸,我十八歲,快十九歲了,我已經不是小孩子,我有能力選擇自己的道路。」
委託人從沙發上站起來,對著凱說:
「能力?去社運的錢哪裡來?吃飯的錢哪裡來?讀書的錢哪裡來?」
「爸,你只會說錢嗎?」
「好,我不談錢,我就談你的理想,就一句話,去你媽的理想,沒有物質基礎的理想,那不叫理想,那他媽叫做夢!」
凱不說話,雙手緊握拳頭,我對著委託人說:
「冷靜點,楊先生,冷靜點。」
「冷靜?我告訴你啦,我們家沒什麼錢,根本沒辦法讓我兒子去做不切實際的幻想。」
「但也要尊重你兒子。」
「哈哈哈……哈?有錢,我一定讓兒子去闖,但就是沒有任何物質去支撐我兒子,他還一直說,要去闖要去闖。」
委託人看著凱,嚴肅地說:
「凱,你是時候,該認命了。」
該認命了,我父親也對我說過一樣的話。我憤怒,非常憤怒,我悲傷,非常悲傷,但也,確實,確實阿。
委託人看向凱說:
「凱,好好活著,比什麼都重要,知道嗎?」
「爸,我無緣無故地被送來這個世界,就為了,就為了生存?就他媽為了生存?」
這瞬間,委託人與凱,都看向了我,彷彿,彷彿要我開口,要我站在他們任何一方。但我只是,看著天花板,淡淡地說:
「或許,或許,或……許,人生就是如此無奈。」
他們互相低著頭,感覺在思考什麼,而我安靜地走出門外,點起了一根菸,然後,吸吐。
揹著無奈,揹著無解,依然前行,或許,這就是人生,或許。
我熄掉菸,回到客廳,看見委託人坐在中間的沙發上,也看見凱坐在角落的椅子上,而我只是站在門口,這時,凱對著他爸說:
「我……還是會去做,爸。」
「別再說了。」
委託人看著我說:
「我送均先生出去吧。」
委託人站起身,擺出手勢讓我先走,我走到外面,委託人出來後,把門關上,然後對我說:
「均先生,我會回報跟你的公司說,委託完成了。」
「委託完成?」
「你出去的那段時間,我看見……兒子笑了。」
雖然我沒看見,但我知道,那抹微笑,將會永遠烙印在楊先生的內心裡。我繼續聽他說:
「你的做法,我不喜歡,而且我還是認為你害了我兒子,但,那個笑容,我永遠無法忘記。」
我伸出手,向著委託人致謝,他也伸出手,我們互相緊握著彼此的手掌,然後放開。他從口袋掏出一盒長壽菸,然後遞給我,我問委託人說:
「這是?」
「收下吧,這是我最愛抽的菸,我兒子有時候也會偷我的菸來抽,哈哈。」
我拿起放入口袋,之後委託人打開大門,跟我說聲再見後,便關上。我走回機車旁,戴上安全帽,回到公司,跟經理告知剛剛委託完成的事情,經理對我說:
「我知道,剛剛上層有發來通知了,來,這是你這次委託完成的錢。」
我打開薪資袋,不多,不少,但足以過活。我對經理說聲謝謝,他跟我說繼續保持現在的工作熱情,並拍拍我的肩膀,用低沉的聲線對我說:
「這次,你做得很好。」
我也不知道到底好不好,我只知道,我用了自己的方式,做好了幫助他人的這份工作。我在公司處理文件一陣子後,騎車穿越馬路,回到家中,打開門,經過客廳,來到陽台,看著樹上的鳥,點起一根長壽菸,然後,吸吐。
十四
我眼前只有白色,而整片白色建築的中央,有著黑色的字寫著,精神病院。我來到大廳,問了問櫃台老先生的房間,然後走過去,打開門,關上門,找張椅子坐下,跟著老先生的視線看著窗外的麻雀。老先生的兒子,解除委託了,今天不是工作,不是紀錄,而是單純的陪伴。我輕輕握著老先生放在輪椅上的右手,對著他說:
「老先生,以後,我不會再來了,今天是,最後一次。」
老先生沒回應,我也沒再次開口,只是靜靜地與他一起看著,窗外。工作人員敲敲門,拿著食物托盤,放在一旁的桌子上,我才發現,到了午餐時間。但老先生沒任何動靜,依然看著窗外,而我拿出耳機,接上手機,撥放著平靜的音樂,再次看著窗外的麻雀,在天空中的雲朵雀躍。
一段時間後,老先生用手輕輕揉著自己的眼睛,我往前看,也往後再次坐下,這瞬間,我發現自己的手機撥放出音樂,我根本,沒把耳機線接上去。
我抽取幾張衛生紙,遞給老先生,他沒有拿,反而雙手開始柔起眼睛,我把衛生紙放在他的雙腿,然後,慢慢地,把音量調整大聲點。老先生邊揉著眼睛邊把禁止開窗的字條撕下,然後打開窗戶,烈日的天空卻突然下起雨,原本在花園玩耍的麻雀,整齊地,展開翅膀,飛到老先生的房間躲雨。麻雀在老先生的腿上,肩膀,頭上跳著或待著,老先生把手放下,並輕輕撫摸腿上的麻雀。
麻雀讓身體貼近老先生的手掌,而我站起身,看著窗戶外的向日葵,正在微笑,但不是單純地笑,而是感覺,在對著老先生笑。這時,雨變小了,一些麻雀飛出窗外,停在向日葵上,對著這棟房間,唱著歌。幾分鐘後,雨停了,太陽變得溫煦,鳥兒在歌唱,花朵在微笑,而老先生衣服上的淚痕,我想就是最好的回覆。
麻雀飛出窗外,向著廣闊的天空飛去,而老先生把字條貼回去,關上了,窗戶。我坐了下來,把音樂關掉,並問了老先生:
「要吃飯嗎?」
老先生依舊沒回應,我再次問了他說:
「還是,我們一起去窗外的花園走走?」
老先生依舊沒回應,但他的手,卻推著輪椅,往出口過去。我站起來,打開門,站在輪椅後,推著老先生。我推出去,關上門,告知櫃台後,我推著老先生,路過一間喊著要兒女來見他的老婆婆,也路過一間,說著父親不可能把他送進來的年輕人。我沒停下腳步,我繼續推著輪椅,準備進入花園內時,我瞇著眼,看著又變得炙熱的太陽後,往前推,直到我的皮膚也被曬到,被刺到,又突然,被溫暖的擁抱,輕柔的親吻。我隨口自言自語說了一句:
「今天的天氣真不穩定。」
「是……是呀。」
老先生回應我了,但我沒有回復他,沒有繼續讓他開口說話,我只是,推著輪椅,來到一整片的向日葵旁,並讓老先生太溫煦的太陽下待著。他看著一旁枯萎的花朵,老先生沒說什麼,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壞死的花朵,說了一句:
「你走吧。」
我站在一旁點點頭,然後就這樣,走出花園,走出大廳,走出這棟建築,然後回頭看著白底黑字的精神病院,偷偷地,把剛剛摘下來的向日葵,小心翼翼地放在車廂裡,然後戴好安全帽,回家。
炎熱的體感,機車的運轉聲,汽車的排放的氣味,以及到家的瞬間, 這一天的發生的事情,永遠都會存在於這朵向日葵中。
我打開家門,先把向日葵放在書桌上,之後來到陽台,把盆栽重新整理好後,帶回房間,放在書桌的角落,並把向日葵插在盆栽的土壤中,我澆澆水,然後坐下,自言自語地對著向日葵說著:
「謝謝。」
十五
今天,婦人跟我說,她的老公對她的宗教感興趣,想要去看看,順便請我再來一次,我答應並說,我會去紀錄的。
我騎車來到地點,我在周圍停好機車後,進去大門,然後來到宗教建築內,我從遠處就聽見婦人跟委託人的聲音再爭執,隨著我越走越裡面,他們爭執的聲音就越大,我靠近的中途,我聽見婦人張開嘴大聲地說:
「你根本不是對我信仰的有興趣,你只是想,想要讓我不再信仰?」
「老婆,這是邪教。」
「邪教?你知不知道,宗教給了我多少力量?你……。」
委託人,她的老公抓住婦人的手腕,大喊一聲:
「夠了。」
這時我從轉角看見他們,他們也看見我,婦人突然甩開委託人的手說:
「我受夠,我受夠了。」
婦人帶著哭腔,邊喊著我受夠了,邊走出去門口。這時,老爺爺穿著一身白衣,從小房間走出來,指著我說:
「哦?年輕人,你怎麼來了?」
「我不年輕了。」
「看起來三十幾歲對我來說,挺年輕的,還有,這位是?」
老爺爺看著委託人,委託人對著老爺爺說他是婦人的老公。老爺爺對著他說:
「那先生你,為何來這裡呢?」
委託人露出尷尬的表情,他先是解釋,但邏輯混亂,後來他說謊,但自己把謊言戳破,最後,他對著老爺爺說:
「要不要跟我合作?」
「先生,你要合作什麼?」
「讓我的妻子,不再信仰這裡的宗教。」
「哈哈哈!始祖阿!有一位迷途的羔羊,要與你做交易了。」
「你是這裡的大師?」
「沒錯,沒錯,你的提議很有趣,但這裡……不適合細談,我們進入房間內談談細節吧。」
他們互相握著手,或許各自有自己的盤算,他們進入房間,而我走出門外,看見婦人蹲在角落,我靠近她旁邊坐了下來,我們沉默許久,誰也沒先開口說話。幾分鐘後,婦人對我說:
「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了。」
我看著婦人,她繼續說:
「我想要離婚,但……但……這樣孩子怎麼辦?」
我繼續聽她說:
「我現在沒工作,根本扶養不起孩子,要投入職場,又要很長一段時間適應,我是不是被綁住了?被婚姻。」
婦人看著我說:
「你不是來幫助我的嗎?告訴我……告訴我……我現在要怎麼辦?」
我低著頭,陷入深思。然後抬起頭,準備說話時,老爺爺走了出來,慢慢走過來,來到我們面前,老爺爺開口說:
「始祖說,你身旁的年輕人,是始祖指點的人間代理人。」
「你當我瘋了嗎!怎麼可能說是就是,怎麼可能!」
「始祖就是這樣說的,除非,哼哼,除非妳不再相信始祖說的話。」
「當然不可能相信!奇怪,太奇怪了!」
「哦?妳再質疑始祖的話語嗎?」
「這……。」
委託人這時從門口走出來說:
「我都聽到了!老婆,就跟妳說他們是邪教!」
「邪教……大師你……。」
「老婆,這個場所,你信仰的宗教,隨時能改變,隨時能換一種說法綁住跟洗腦你。」
委託人繼續說:
「我已經看清這個大師的謊言了,他身邊的年輕人也是他的暗樁,聽我的,聽我的話吧!老婆!」
「我……我……。」
老爺爺說:
「你再質疑始祖的話語嗎?」
委託人說:
「這個大師是個騙子!」
而,婦人只是讓眼淚自然地流下,然後說著:
「或許,我早就沒有選擇的餘地。」
婦人說完後,慢慢地走上這條又長,又直的黃土路,委託人急忙追上去,老爺爺表情淡然地看著他們走遠,而我發現自己被老爺爺摸透,他知道我不會介入,也不會發言。之後,我默默地點起一根長壽菸,然後,吸吐。
老爺爺看著抽菸的我說:
「在權力面前,你什麼都不是。」
「老爺爺,你舊時代的權力慢慢地會被理性給取代的。」
「哦?舊時代?哈哈哈哈,只要人,還需要意義,那麼我的始祖,始祖阿!就不可能被取代的。」
我知道,我一直都知道,我崇拜的理性與邏輯,也是信仰的一種。我看著老爺爺沉默著吸吐,然後,再吸吐。老爺爺對我比出給菸的手勢,要我遞給他菸,我猶豫了一下,還是拒絕了,他對我說:
「剛剛怎麼樣?表演的怎麼樣?」
我沒說話,老爺爺繼續說:
「哈哈哈哈!那位丈夫也演得不錯。」
老爺爺再次對著我說:
「很棒!非常棒!理性,沉默,表演者需要觀眾,而你,就是我最好的觀眾呀!」
我舉起菸,吸吐,再吸吐,雖然菸早已熄滅。老爺爺拍拍我的肩膀對我說:
「始祖最愛你這種人了哈哈哈!繼續沉默,繼續理性,繼續加油呀哈哈哈!」
「老爺爺,你很吵。」
「很吵?唉呦,你不是很愛權力這句話嗎?怎麼了?現在被權力收編又覺得很吵了?」
我沒說話,我拿起手機,看著經理傳來委託完成的訊息後,我只是讓發抖的手,舉起,吸吐,再吸吐,那根熄滅的煙。
十五
我在公司把前幾天婦人委託的紀錄細節整理好上交給經理,一段時間後,經理走過來對我說:
「委託正式完成,這是你這次委託的薪資。」
我點點頭,看著不多不少的錢,我對著經理開口:
「我想休假一個月。」
「當然可以,我會去跟上級溝通,你明天就可以休假了,我來喬。」
我點點頭,說著謝謝,然後,離開公司,戴上安全帽。騎車等紅綠燈時,我直接在烈日的曝曬下,感到不舒適,汽油味與機械運轉的聲音,讓我不舒服的感覺加大。我沒注意到已經綠燈,我被按了喇叭,這時我才轉動油門,回到家中。我在書桌前坐著,這一個月要幹嘛?我沒有任何想法。我躺到床上,看著天花板,也不知道過了多久,我站起來坐在書桌上,看起書架上的隨便一本書,也不知道過了多久,我感到餓了。我來到客廳,看見爸在看著電視,我走到餐桌前隨便拿了個麵包後,站在原地吃掉。我不知道我吃了多久,我走回房間,躺在床上,睡著了。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,我只知道,我爸敲著門喊著:
「均浩,你今天怎麼沒去上班?」
「休假,爸。」
「休多久?」
「一個月。」
踏步聲慢慢消失後,我繼續閉上眼,雖然睡不著,但我就是想躺在床上,閉著眼。我聽見窗外的鳥在唱歌,所以我把窗戶關起來,我感覺到太陽正在撫摸我的皮膚,所以我把窗簾拉起來。
「均浩,要出來走走嗎?」
這好像是我爸第一次對我說這種話。
「爸,不了,休息。」
這好像是我第一次對我爸說這種話。沒辦法,我好累,真的,好累。想到好累,我又餓了,我起床,來到客廳,從櫃子上拿起一包泡麵,不,兩包好了,之後加入熱水,並把泡麵放在茶几上,拿個筷子,坐在沙發上,等待泡麵煮開的同時,也繼續閉著眼睛休息。我睡著了,好像睡得蠻久的。我打開泡麵,發現麵體已經變得非常軟爛,我拿起筷子,吃起來。
「好難吃。」
真的好難吃,但我還是吃完,把泡麵碗的湯倒入水槽,洗一洗,丟入垃圾桶裡。我回到房間,坐在書桌上,看起原本就在桌子上的書,我不知道到底,過了多久,我只知道,好累。我躺到床上,閉起眼,等待進入睡夢中。但我睡不著,翻來翻去,我張開眼,不知道現在是白天還是夜晚,我拖著身軀,把寶特瓶的水,慢慢,慢慢倒進向日葵的盆栽裡。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在陽台,但也沒差,我點起一根長壽菸,吸吐,再吸吐,然後,再吸吐,我再次吸吐,我繼續吸吐,我還是吸吐,我在點起一根長壽菸,吸吐,一直吸吐,吸吐……吸吐,我吸吐,我還是吸吐,我繼續吸吐,聽到外面的狗叫聲,我回過神來,才發現,一包長壽菸已經被我抽完了。
好餓,我來到客廳,發現沒食物吃,我只好拿起鑰匙,走到樓下的超商,這時有隻流浪狗走了過來,它看著我,汪汪叫,我摸摸它的頭,並對流浪狗說:
「等我。」
我進去超商買了自己的食物跟狗零食,我走出去超商,把狗零食慢慢地餵給流浪狗,並再次,摸摸它的頭。之後我走回房間,把食物放在桌上,吃了起來。吃飽後,我還是不知道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,我沒辦法分類現在的是午餐還是早餐,但,沒關係,我回到房間,再次,再次看起了書。
五天,十天,二十天,三十天。
五天,十天,三十天。
十天,三十天。
三十天。
「均浩,休息的怎麼樣?」
我看著經理,說著還不錯,然後謝謝經理讓我放假四個月。
「有休息到就好了。」
隨後,經理走入辦公室內,這時門口進來一位看起來像三歲的小孩,站在大門口,大喊著:
「我要委託!」
但沒有任何人理會他,就連我也是在觀察。
「我希望有人能夠,幫助爸爸找到朋友。」
當三歲小孩說出他父親的名字,我才拖著身體靠近他,蹲下,並跟孩子說:
「這委託,我接下了。」
雖然一旁的同事說這是小孩子的玩鬧,不要接下沒有錢的委託,但我,還是拿出文件請小孩填寫,然後上交給經理。我站在門口,看著委託內容,我知道,或許這次委託,也是徒勞,但我還是看著門口外的餘暉,說聲:
「我,出發了。」
十六
三歲孩子帶著我走在路上,經過熟悉的路邊攤,經過不常吃的牛排館後,他說:
「我們家就在前面!」
我點點頭,我跟隨孩子走入高級大樓,搭進電梯,來到房門前。孩子對我說:
「現在只有爸爸一個人在家,一個人哦!」
我說對孩子說,我知道你的委託細節了,現在,請全權交給我。孩子點點頭,然後拿出鑰匙打開了門。
我的朋友,不,是曾經的朋友。他坐在客廳睡著了,吵雜的電視聲像以往一樣,是他最好的安眠藥。我脫下鞋子,換上室內脫,孩子跑過去叫醒他父親。
「兒子,你剛剛去哪了?」
「爸爸!我找人來幫你交到新朋友!他不是壞人哦!」
「什麼?」
我站在門口,我的朋友坐在沙發上,看著我。他尷尬地笑了笑,摸摸孩子的頭,並對著孩子說:
「好,好,爸爸很開心,你先進去房間寫功課,爸爸跟叔叔說說話。」
「恩!」
孩子笑著跑進房間,而他的父親,繼續看著電視。我站在門口,就這樣站著,我們沒有人先開口,氣氛逐漸冷冽凝固,到達最高點。
這時,我慢慢地經過電視,走到陽台外,點起一根長壽菸,然後,吸吐。不久後,陽台的門被打開,我的朋友,跟我擠在小小的陽台內,也點起一根菸,吸吐。他對著陽台角落缸裡的烏龜說:
「孩子生下來後,很少抽菸了。」
我斜眼看見他摸摸烏龜的頭說:
「或許沒跟你說過,我有孩子,但我還是很重視你,小烏龜。」
他拿起飼料盒,倒出幾粒飼料放入水中,然後說著:
「你瘦好多,以後多吃點,小烏龜。」
而我,再次點起一根長壽菸,然後,吸吐。這時,下雨了,泥土味,草味,撲鼻而來,我的朋友,繼續對著烏龜說著:
「下雨了,小烏龜,我還記得,你很喜歡雨天。」
我斜眼看著烏龜躁動,我的朋友繼續說:
「我知道,我知道,就算雨停了,你也再回不去曾經的海洋了。」
然後,他看著天空的烏雲,說著:
「而我也回不去,從前的我了。」
我熄滅菸,把菸蒂丟入垃圾桶後,離開陽台,回到客廳,看見孩子坐在沙發上擺弄玩具。
「叔叔!你跟爸爸談的怎麼樣?」
「你爸很健談,很幽默,是個很好的人。」
「那叔叔你,一定能夠成為我爸爸最好的朋友!」
「是呀,一定,一定能。」
我坐在沙發旁的椅子上,這時,大門被打開,我看了看,是我朋友的妻子。他張開嘴,然後再次閉合,孩子跑了過去說:
「媽媽!媽媽!你聽我說!爸爸交到朋友了!這個叔叔,叔叔是爸爸新的朋友!」
他的妻子摸摸孩子的頭,然後說:
「那麼爸爸一定很開心。」
他的妻子笑了笑,然後牽著孩子的手,坐在沙發上,並問了孩子說:
「爸爸呢?他在哪?」
「剛剛爸爸跟叔叔在陽台聊天,聽叔叔說他們聊得很開心!」
他的妻子對我點點頭,然後打開陽台門,些許煙味飄了進來,他的妻子馬上關門走進去,只留下我跟孩子在客廳。
我陪著孩子擺弄玩具,我拿起飛機模型高高舉起,並模擬飛行,我看著孩子說:
「現在飛機失控了!機長!機長!現在該怎麼辦?」
我讓飛機慢慢往下墜,孩子有點緊張,但她還是恢復冷靜地說:
「拉起桿子!按下……按下輪子!」
「飛機準備墜落湖面,機長!機長!」
「準……準備好!準備好降落!」
蹦,飛機失事,但我卻說:
「根據新聞報導,機上一百多人毫髮無傷,除了……機長本人。」
然後我鼓掌說著:
「機長的英勇犧牲讓機上乘客全部生還,鼓掌聲,是所有乘客的家屬與關心事故的人們,對機長犧牲的致敬。」
孩子看起來有點悲傷,他說著:
「但我不想死……就算救了所有人……我還是不想死。」
說著說著,孩子哭了,哭聲一響,我的朋友與他的妻子馬上打開陽台門,衝進來詢問發生什麼事,我講著剛剛的狀況,妻子卻對我說:
「你先出去一下。」
我點點頭時,我的朋友卻說:
「出去?」
「我要處理孩子,現在要讓外……。」
孩子聽到外這個字時,問了他的媽媽說:
「什麼外?媽媽?」
「外……外……外國人!叔叔是外國人拉!」
孩子擺著頭,帶著疑問的臉龐看著我說:
「叔叔是外國人?」
我點點頭,說自己是混血兒,是外國人。而我是這個家庭的外人,這句她沒說出口的話,卻永遠烙印在我內心深處。
十七
今天,放假日,我的朋友難得發來了訊息,我打開手機通訊軟體,但卻看見他說:
「可以把孩子的委託解除嗎?」
我已讀了好幾小時,途中我一直看著書,直到父親敲敲門對我說:
「均浩?你午餐都沒吃,你還好嗎?」
我才回神過來,之後,我壓低音量地說:
「還可以。」
說完後,我轉頭再次看著這本書,這本,名為無解的書籍。這本書只給一些歷史上給過的答案,比如,創造意義,反抗意義,但這些,真的是最好的答案嗎?我如此思索,在無奈與無解的世界中,英雄主義,真的有用嗎?我繼續深入,為什麼,不能看著無意義?不能盯著無意義,依然往前?或許,人需要確定感,人需要意義感,來確認自己的存在。承認自己的行動是渺小且虛無的,這本身,就是一種勇氣。而這種虛無,不是所有人都敢直面的。但難道要欺騙自己嗎?承認,誠實地面對無解的世界,然後,就只是看著,就只是盯著,繼續前行。
凝視虛無,並繼續前行,或許,這就是我的人生解藥,我思辨過後的最終答案。我蓋起書本,來到陽台,抽起一根長壽菸,吸吐,再吸吐。我的手機發來消息,我打開看,是我朋友發來的,他用文字說:
「均浩,你可以來遊樂園嗎?我兒子跟我老婆都在這,特別是我兒子,一直問你在哪。」
我回復好,地址發給我,我等等到。之後,我再次吸吐,熄滅菸,並準備好出門後,便出發了。
我來到遊樂園門口,買了張門票,五百元。我的朋友說在海盜船那邊等我,我回復好,馬上過去。我走了過去,在遠處就看見他們的家庭有說有笑,直到他的妻子看見我。孩子穿過人群,往我這邊衝過來,他邊跑邊說:
「叔叔!爸爸等你很久了!」
我想摸摸孩子的頭,但他的妻子在看著,所以我把手放下,並對著孩子說:
「叔叔也很開心可以見到你爸爸。」
「嘿嘿,我們去買土耳其冰淇淋!」
孩子回頭看著他的父親說:
「爸爸你也一起來!」
我的朋友點點頭,牽起孩子的手,他的妻子跟在後面,我們來到冰淇淋前面,孩子說:
「四份!」
之後師傅便開始擺弄他非常長的桿子,師傅把孩子逗得很開心,他先是舉起一坨冰淇淋,說著:
「這都是你的。」
然後又說:
「騙你的。」
孩子沒有擺出悲傷或生氣的表情,反而非常開心地拍拍手。之後師傅先把兩支冰淇淋給了孩子,孩子轉過身體,對著我和我的朋友說:
「爸爸,叔叔,給你們!」
我拿起遞給我的冰淇淋,而我的朋友要拿起冰淇淋時,轉身看了看他自己的妻子一眼,瞬間,再轉過來,拿起冰淇淋。師傅在遞給兩支冰淇淋給孩子,孩子把一支給自己的母親,一支馬上吃了起來。在海盜船上人群的尖叫聲中,我注意到,正在付錢的朋友與他妻子,從未站到我的旁邊過,他們像是在刻意保持距離。
「媽媽!冰淇淋好好吃!」
他的妻子摸摸孩子的頭,笑著說,好吃就好,媽媽先去上一下廁所,等等回來。之後,孩子吃著冰淇淋,看著師傅玩耍下一位客人的時候,我的朋友看著我說:
「均浩,夠了,真的夠了。」
在喧囂中,他繼續說:
「不要再演了,不要再假裝沒事了,把孩子的委託解除吧。」
我看著他,在人群的尖叫聲中,我專注地聽他繼續講:
「算我,拜託,算我拜託你,這對我來說,是種折磨。」
面對朋友,我只是捶捶他的手臂,說聲:
「委託完成了。」
「什……麼?」
「孩子與妻子,就是你接下來人生旅途,新的朋友。」
「均浩……。」
我記錄起今天的細節,這時孩子走過來說:
「爸爸,叔叔,你們在聊什麼阿?」
我看著孩子,說著:
「叔叔要回去國外了。」
「但是……你才跟爸爸成為朋友!」
這次,我沒把手收回去,反而輕撫地摸摸孩子的頭說:
「委託完成,爸爸找到新的朋友了。」
「是……是誰?」
「是你呀,孩子。」
「我?」
我蹲下與孩子平視,看著孩子講:
「你與你的媽媽,是爸爸的新朋友。」
「新朋友?為什麼是我跟媽媽?」
我看著他天真的雙眸說:
「我直到二十多歲時,才知道了答案,在這之前,孩子,你的爸爸與媽媽,就是你最好的朋友。」
孩子吸著大拇指,擺出疑惑的神情。我沒解釋,也沒多說些話,就這樣把委託細節發送給經理。然後對著他們說聲再見後,在回去途中,我對著天空的鳥兒說了聲:
「真羨慕你有一整片天空,可以翱翔。」
最終章
今天,我回到家中,看著新接下的委託以及委託細節,並敲敲我父親的房門。
「你好,我是接下你的委託,想修復與兒子關係的,均浩。」
隨著踏步聲越來越近,我的心臟就越跳越快。直到門打開的那一刻,我的心臟,好像停止了跳動。
「均浩。」
「你好,我是你接下你委託的人,我叫做均浩。」
「陪我出去散散步,均浩。」
「好的,委託人。」
之後,我記錄下來,剛剛發生的細節。我看著委託人慢慢走下樓梯,我看著委託人打開門,關上門,並看著前方的委託人走到了公園,開始散步。
「均浩,到我旁邊一起散步。」
「好的,委託人。」
我,沒有跟委託人並肩一起散步,反而故意隔了一個人的距離。
一圈走完了,我沒說話。兩圈走完了,委託人沒講話,三圈走完了,我們都依然沉默,四圈走完了,只有鳥鳴聲,五圈走完後,剩下,我的手指在螢幕上記錄敲打的,聲音。
我父親走到一半,坐在一旁的椅子上。我沒坐下,反而站著,持續記錄。
「你小時候,最愛跟母親在這座公園散步。」
我沒說話,繼續記錄他的話。
「你那個時候,笑得很開心,為何,現在卻沒有一絲笑容了?」
我沉默著,繼續記錄。
「均……唉……。」
「你好,我是均浩,我在完成我的工作,記錄你說的話。」
「你恨我嗎?」
「委……託人,我……會完成……我的工作。」
「我知道,在你小時候,我就看不起你未來想要做的工作,看不起你的理想。」
「你好,我是……。」
「我是個失敗的父親。」
「你……好,我……是,均……浩,我在……完成……我的……工作。」
「均浩,我對不起你。」
我看著我敲打螢幕記錄下來的文件,幾千字,全部都是,我愛你。我轉頭看著父親,沒說話,沉默著,拿起一根長壽菸,吸吐,然後,再吸吐。之後,我慢慢地往前走,看著天空說著:
「繼續走吧,爸。」
這次,我與父親並肩散步,第一圈,我扶著父親慢慢走,第二圈,父親拍拍我的肩膀,第三圈,我們談到死去的母親,第四圈,公園變的喧囂,第五圈,我對著父親說:
「委託完成了,爸。」
父親笑了笑,對著我說:
「那以後,記得多陪陪我去散步。」
我點點頭,對著父親說,我會的。我們坐在椅子上休息,我把今天的事情,記錄起來,整理好後,傳給經理,他說幾天後,要我去公司一趟領薪水,我回復經理說,好,之後,我對父親說:
「回去吧,爸。」
我與父親,慢慢地走回家門口,我為父親打開大門,我扶著父親上樓,來到家中後,父親說他累了,要睡一下,我點點頭,看著父親關上房門,卻又沒完全關上,留下我能夠走進去的縫隙後,我從冰箱拿起一杯紅茶,喝了下去。之後來到房間,為向日葵盆澆水,來到陽台,聽著家樓下流浪狗的叫聲,點起了一根長壽菸,但這次,我只是點著,讓菸自己慢慢燃燒,連同自己曾經的逃避和害怕,隨著煙霧,逐漸飄遠。
世界沒有改變,人生依然無解,我還是會繼續接下新的委託,但這一刻,我好像露出了,笑容。